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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6章 中南六省大清查

作者:青云雨林 当前章节:516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5 16:39

靖安二十八年正月初八,承天武英殿。

年味还未散尽,城里的爆竹屑还红着一地,但武英殿内已经没有了节日的闲适。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七份刚从各省送来的急报——不是军情,是普查准备情况的汇报。

陈孝儒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名录,正在念:

“……户曹抽调主事二十三人,书办一百五十人;吏曹抽调考功、验封司官一十七人,书办八十人;兵曹抽调职方、武选司官一十五人,书办六十人。加上测绘、工匠、通译、护卫,共计一千二百人,分六十组,每组二十人。”

萧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陈孝儒继续念:

“安南省,普查组十组,由户部郎中刘安带队;占城省,六组,由工部主事郑海带队;高棉省,十组,由原高棉布政使周文渊亲自带队;澜沧省,八组,由澜沧布政使沈砚带队;暹罗省,十二组,由户部侍郎夏元吉带队;缅甸边行省,八组,由缅北矿务局督办孟宪带队;马来边行省,六组,由马来布政使陈明带队。”

萧尘听完,抬起头。

“周文渊亲自带队?”

陈孝儒点头:“周大人说,高棉是他一手建起来的,底子他最熟,别人去他不放心。”
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六十岁的人了,还要往村里跑。传朕的话——让他悠着点,别累着。”

“是。”

萧尘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七省疆域涂着玄色,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绵延数千里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,看着陈孝儒。

“告诉各组——这一趟下去,不是走过场。每一户,每一口,每一亩田,每一座矿,都要查清楚。查不清楚的,别回来。”

陈孝儒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
萧尘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的袍角微微飘动。

“三年之后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要知道,这管辖有多大,有多少人,有多少粮,有多少钱。”

窗外,承天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卖粥的、卖菜的、赶车的、挑担的,人来人往,热气腾腾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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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二,高棉,吴哥城。

周文渊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面前那十组整装待发的人马。每组二十人,五个户曹书办,三个吏曹考功官,两个测绘匠,两个通译,八个护卫。牛车上装满了空白的册籍、绳尺、标杆、干粮。

“周大人,”带队的主事小心翼翼地问,“咱们第一站去哪儿?”

周文渊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些册籍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从承天来高棉时的样子。那时候高棉还是真腊,到处是饥民,到处是尸体。他带着一群人,从吴哥开始,一村一寨地走,一田一亩地量,硬是把这片土地从废墟里拉了回来。

“洞里萨湖西岸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从最远的寨子开始。”

主事愣了愣:“最远的?那儿路不好走……”

周文渊笑了。

“路不好走,才要先走。走完了,剩下的就好走了。”

他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,往西而去。

身后,十组人马缓缓跟上。

---

正月十八,缅甸边行省,八莫。

孟宪蹲在一座克钦人的寨子门口,手里捧着一碗米酒,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。寨子的头人站在他面前,满脸堆笑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

通译凑过来:“孟大人,头人说,这是他们自己酿的酒,请大人尝尝。”

孟宪看着那碗浑浊的液体,闻了闻,一股酸味直冲脑门。他咬了咬牙,一仰头,干了。

头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拍着孟宪的肩膀,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

通译翻译:“头人说,大人是个爽快人。寨子里的人,随便查,随便问。”

孟宪抹了抹嘴,忍住那股翻涌的恶心,挤出一个笑容:

“多谢头人。那咱们就开始?”

头人挥挥手,寨门大开。

孟宪带着人走进去,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书办说:

“记下来——克钦寨,头人吴崩,寨民一百三十七户,五百二十一口。水田……这是水田吗?”

他指着路边一小块湿漉漉的地。

通译问过头人,回来说:“是山地梯田,种旱稻的。”

孟宪点点头:“记上,山地梯田,约八十亩。”

他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记。

身后,那些克钦人好奇地跟在后面,看他们量地,看他们登记,看他们在纸上画来画去。

一个小孩凑到孟宪身边,扯了扯他的衣角,指着他的笔,嘴里说着什么。

通译笑了:“他问大人,那是什么。”

孟宪蹲下,把笔递给小孩看。小孩小心翼翼地摸了摸,缩回手,咧嘴笑了。

孟宪也笑了。

“告诉他,”他对通译说,“这叫笔。以后他可以去学堂,学写字,用这种笔。”

小孩听完通译的话,眼睛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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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廿三,暹罗,大城。

夏元吉坐在府衙里,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旧档。这些都是暹罗旧朝的户籍册、田亩册,用暹罗文写的,泛黄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

“夏大人,”身边的通译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上面说,这个县有三千户,水田五万亩。”

夏元吉凑过去看了看,皱起眉头。

“三千户,五万亩?平均一户十六亩多?不可能。”

他抬起头,对身边的书办说:

“传令去这个县的人——先把旧档放一边,重新量。量完回来,对一对,看看差多少。”

书办领命而去。

夏元吉继续翻那些旧档,越翻眉头皱得越紧。

暹罗旧朝的田赋册,至少有三成是假的。有的虚报田亩,有的隐匿户口,有的干脆就是编的。那些贵族、寺庙、豪强,谁没藏点私?

他叹了口气,揉了揉太阳穴。

这活,没一年干不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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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三,马来,北大年。

陈明站在码头边上,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商船,对身边的港务司主事说:

“从今天起,每一条船进出,都要登记。船主、货主、货物、吨位、目的地,一项都不能少。”

主事苦着脸:“陈大人,这……这也太细了吧?”

陈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细?你知道侯爷要什么吗?侯爷要知道,每年从北大年港出去的胡椒有多少,锡矿有多少,木材有多少,香料有多少。运到哪里去,换回来什么,税该收多少。”

他指着那些船:

“这些,全是钱。不知道有多少,怎么收税?”

主事低下头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
陈明拍拍他肩膀:

“去吧。细点好,细了才知道家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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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八,澜沧,万象。

沈砚蹲在一座苗寨的火塘边,手里捧着一块烤木薯,啃得满脸都是灰。寨子的头人坐在对面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“大人,”通译说,“头人问,您这是第几个寨子了?”

沈砚嚼着木薯,想了想:“第二十七个。”

头人听完,竖起大拇指,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

通译笑了:“头人说,您比他见过的任何官都勤快。”

沈砚咽下木薯,也笑了。

“告诉他,不是勤快,是怕漏了。漏一户,就少一户的税;漏一亩,就少一亩的粮。侯爷说了,要查清楚,查不清楚别回去。”

头人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身,走到屋角,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卷发黄的树皮纸,递给沈砚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沈砚问。

通译看了看,脸色变了:“大人,这是他们寨子三十年前的户籍,还是元朝时候发的……”

沈砚接过那卷树皮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,但还能看出一些痕迹。

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看着那个头人。

“多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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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九,占城,沱灢。

郑海站在船厂的船坞边,看着那些正在建造的大船,对身边的工匠头说:

“你们这船厂,有多少工匠?”

工匠头想了想:“常年固定的,三百多人。忙的时候,从外面雇,能到五百。”

郑海点点头,翻开册子,一边记一边问:

“每年能造多少船?”

“大船五六艘,小船二三十艘。”

“用料呢?木头从哪来?一年用多少?”

工匠头挠挠头:“木头……从山里砍的,具体多少,没数过。”

郑海放下笔,看着他:

“从今天起,要有数。每一根木头,从哪砍的,谁砍的,运到船厂用了多少,造了什么船,都要记下来。”

工匠头愣了愣,点点头。

郑海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记。

船厂、码头、仓库、商铺、客栈、饭馆——他带着人,一家一家走,一家一家问。

走到傍晚,脚都磨出了泡。

“郑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小声说,“差不多了吧?”

郑海摇摇头。

“差得远。还有一半没走。”

---

四月初七,安南,清化。

刘安蹲在矿洞口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矿工,对矿监说:

“你这个矿,一年能出多少铁?”

矿监翻出账本:“去年出了三十万斤。”

刘安接过账本,翻了翻,又看了看那些矿工,忽然问:

“你有多少矿工?”

“常年的两百,忙的时候三百。”

刘安点点头,合上账本。

“你这账,不对。”

矿监脸色变了。

刘安指着那些矿工:“你这两百人,一年出三十万斤铁,一个人一年出一千五百斤。你问问他们,一天能挖多少?”

矿监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
刘安叹了口气。

“重查吧。从今天开始,每一斤铁都要过秤,每一个人都要登记。查清楚了,以前的既往不咎。查不清楚,你知道后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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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,承天。

陈孝儒站在武英殿里,面前摆着厚厚一摞从七省送回来的汇总。他一份份翻过去,翻到最后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
户部尚书夏元吉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:

“第一批回来的,已经有二十三个县。数据都核过了,比旧档多出不少。”

陈孝儒点点头,问:“差多少?”

夏元吉翻开一份汇总:

“拿暹罗一个县来说,旧档记两千一百户,九千八百口,水田四万亩。这次查下来,两千四百户,一万一千口,水田五万三千亩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多的那些,以前都被寺庙和贵族藏起来了。”

陈孝儒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侯爷说得对。不查,不知道家底。”

他把那些汇总整理好,抱起来,往武英殿深处走去。

萧尘正在舆图前站着。

“侯爷,”陈孝儒轻声说,“第一批数据回来了。”

萧尘没有回头。

“多少?”

陈孝儒把汇总放在案上,翻开第一页:

“二十三个县,比旧档多出三千户,一万五千口,八万亩田。”

萧尘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转过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汇总,一页页翻过去。

翻到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陈孝儒。

“告诉各组——干得好。让他们继续查,查清楚为止。”

陈孝儒点头。

萧尘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
窗外,夏日的风吹进来,带着院中花草的香气。远处的承天城,人来人往,炊烟袅袅。

“等查完了,”他轻声说,“才知道,这江山,到底有多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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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大清查的意义】

靖安二十八年正月至七月,南华开国前第一次全域大普查全面启动。

户曹、吏曹、兵曹联合派员一千二百人,分六十组,赴七省三百余县,逐村逐寨,逐户逐人,清查户籍、人口、田亩、山林、矿藏、港口、驿路、驻军、粮储。

这是中南半岛有史以来规模最大、最彻底的一次清查。

到七月中旬,第一批二十三个县的数据已经汇总回来,比旧档多出三千户、一万五千口、八万亩田。那些被贵族、寺庙、豪强藏起来的户口和田产,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。

查清楚了,才能征税,才能征兵,才能施政。

查清楚了,才是真正的“寸土归公,万民入籍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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