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八年正月初八,承天武英殿。
年味还未散尽,城里的爆竹屑还红着一地,但武英殿内已经没有了节日的闲适。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七份刚从各省送来的急报——不是军情,是普查准备情况的汇报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名录,正在念:
“……户曹抽调主事二十三人,书办一百五十人;吏曹抽调考功、验封司官一十七人,书办八十人;兵曹抽调职方、武选司官一十五人,书办六十人。加上测绘、工匠、通译、护卫,共计一千二百人,分六十组,每组二十人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陈孝儒继续念:
“安南省,普查组十组,由户部郎中刘安带队;占城省,六组,由工部主事郑海带队;高棉省,十组,由原高棉布政使周文渊亲自带队;澜沧省,八组,由澜沧布政使沈砚带队;暹罗省,十二组,由户部侍郎夏元吉带队;缅甸边行省,八组,由缅北矿务局督办孟宪带队;马来边行省,六组,由马来布政使陈明带队。”
萧尘听完,抬起头。
“周文渊亲自带队?”
陈孝儒点头:“周大人说,高棉是他一手建起来的,底子他最熟,别人去他不放心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六十岁的人了,还要往村里跑。传朕的话——让他悠着点,别累着。”
“是。”
萧尘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,七省疆域涂着玄色,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绵延数千里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,看着陈孝儒。
“告诉各组——这一趟下去,不是走过场。每一户,每一口,每一亩田,每一座矿,都要查清楚。查不清楚的,别回来。”
陈孝儒躬身:“臣明白。”
萧尘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的袍角微微飘动。
“三年之后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要知道,这管辖有多大,有多少人,有多少粮,有多少钱。”
窗外,承天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卖粥的、卖菜的、赶车的、挑担的,人来人往,热气腾腾。
“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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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二,高棉,吴哥城。
周文渊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面前那十组整装待发的人马。每组二十人,五个户曹书办,三个吏曹考功官,两个测绘匠,两个通译,八个护卫。牛车上装满了空白的册籍、绳尺、标杆、干粮。
“周大人,”带队的主事小心翼翼地问,“咱们第一站去哪儿?”
周文渊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些册籍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从承天来高棉时的样子。那时候高棉还是真腊,到处是饥民,到处是尸体。他带着一群人,从吴哥开始,一村一寨地走,一田一亩地量,硬是把这片土地从废墟里拉了回来。
“洞里萨湖西岸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从最远的寨子开始。”
主事愣了愣:“最远的?那儿路不好走……”
周文渊笑了。
“路不好走,才要先走。走完了,剩下的就好走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,往西而去。
身后,十组人马缓缓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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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八,缅甸边行省,八莫。
孟宪蹲在一座克钦人的寨子门口,手里捧着一碗米酒,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。寨子的头人站在他面前,满脸堆笑,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。
通译凑过来:“孟大人,头人说,这是他们自己酿的酒,请大人尝尝。”
孟宪看着那碗浑浊的液体,闻了闻,一股酸味直冲脑门。他咬了咬牙,一仰头,干了。
头人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拍着孟宪的肩膀,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
通译翻译:“头人说,大人是个爽快人。寨子里的人,随便查,随便问。”
孟宪抹了抹嘴,忍住那股翻涌的恶心,挤出一个笑容:
“多谢头人。那咱们就开始?”
头人挥挥手,寨门大开。
孟宪带着人走进去,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书办说:
“记下来——克钦寨,头人吴崩,寨民一百三十七户,五百二十一口。水田……这是水田吗?”
他指着路边一小块湿漉漉的地。
通译问过头人,回来说:“是山地梯田,种旱稻的。”
孟宪点点头:“记上,山地梯田,约八十亩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记。
身后,那些克钦人好奇地跟在后面,看他们量地,看他们登记,看他们在纸上画来画去。
一个小孩凑到孟宪身边,扯了扯他的衣角,指着他的笔,嘴里说着什么。
通译笑了:“他问大人,那是什么。”
孟宪蹲下,把笔递给小孩看。小孩小心翼翼地摸了摸,缩回手,咧嘴笑了。
孟宪也笑了。
“告诉他,”他对通译说,“这叫笔。以后他可以去学堂,学写字,用这种笔。”
小孩听完通译的话,眼睛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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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廿三,暹罗,大城。
夏元吉坐在府衙里,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旧档。这些都是暹罗旧朝的户籍册、田亩册,用暹罗文写的,泛黄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
“夏大人,”身边的通译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上面说,这个县有三千户,水田五万亩。”
夏元吉凑过去看了看,皱起眉头。
“三千户,五万亩?平均一户十六亩多?不可能。”
他抬起头,对身边的书办说:
“传令去这个县的人——先把旧档放一边,重新量。量完回来,对一对,看看差多少。”
书办领命而去。
夏元吉继续翻那些旧档,越翻眉头皱得越紧。
暹罗旧朝的田赋册,至少有三成是假的。有的虚报田亩,有的隐匿户口,有的干脆就是编的。那些贵族、寺庙、豪强,谁没藏点私?
他叹了口气,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活,没一年干不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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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三,马来,北大年。
陈明站在码头边上,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商船,对身边的港务司主事说:
“从今天起,每一条船进出,都要登记。船主、货主、货物、吨位、目的地,一项都不能少。”
主事苦着脸:“陈大人,这……这也太细了吧?”
陈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细?你知道侯爷要什么吗?侯爷要知道,每年从北大年港出去的胡椒有多少,锡矿有多少,木材有多少,香料有多少。运到哪里去,换回来什么,税该收多少。”
他指着那些船:
“这些,全是钱。不知道有多少,怎么收税?”
主事低下头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陈明拍拍他肩膀:
“去吧。细点好,细了才知道家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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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八,澜沧,万象。
沈砚蹲在一座苗寨的火塘边,手里捧着一块烤木薯,啃得满脸都是灰。寨子的头人坐在对面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大人,”通译说,“头人问,您这是第几个寨子了?”
沈砚嚼着木薯,想了想:“第二十七个。”
头人听完,竖起大拇指,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
通译笑了:“头人说,您比他见过的任何官都勤快。”
沈砚咽下木薯,也笑了。
“告诉他,不是勤快,是怕漏了。漏一户,就少一户的税;漏一亩,就少一亩的粮。侯爷说了,要查清楚,查不清楚别回去。”
头人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身,走到屋角,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卷发黄的树皮纸,递给沈砚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砚问。
通译看了看,脸色变了:“大人,这是他们寨子三十年前的户籍,还是元朝时候发的……”
沈砚接过那卷树皮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,但还能看出一些痕迹。
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看着那个头人。
“多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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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九,占城,沱灢。
郑海站在船厂的船坞边,看着那些正在建造的大船,对身边的工匠头说:
“你们这船厂,有多少工匠?”
工匠头想了想:“常年固定的,三百多人。忙的时候,从外面雇,能到五百。”
郑海点点头,翻开册子,一边记一边问:
“每年能造多少船?”
“大船五六艘,小船二三十艘。”
“用料呢?木头从哪来?一年用多少?”
工匠头挠挠头:“木头……从山里砍的,具体多少,没数过。”
郑海放下笔,看着他:
“从今天起,要有数。每一根木头,从哪砍的,谁砍的,运到船厂用了多少,造了什么船,都要记下来。”
工匠头愣了愣,点点头。
郑海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记。
船厂、码头、仓库、商铺、客栈、饭馆——他带着人,一家一家走,一家一家问。
走到傍晚,脚都磨出了泡。
“郑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小声说,“差不多了吧?”
郑海摇摇头。
“差得远。还有一半没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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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七,安南,清化。
刘安蹲在矿洞口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矿工,对矿监说:
“你这个矿,一年能出多少铁?”
矿监翻出账本:“去年出了三十万斤。”
刘安接过账本,翻了翻,又看了看那些矿工,忽然问:
“你有多少矿工?”
“常年的两百,忙的时候三百。”
刘安点点头,合上账本。
“你这账,不对。”
矿监脸色变了。
刘安指着那些矿工:“你这两百人,一年出三十万斤铁,一个人一年出一千五百斤。你问问他们,一天能挖多少?”
矿监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刘安叹了口气。
“重查吧。从今天开始,每一斤铁都要过秤,每一个人都要登记。查清楚了,以前的既往不咎。查不清楚,你知道后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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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,承天。
陈孝儒站在武英殿里,面前摆着厚厚一摞从七省送回来的汇总。他一份份翻过去,翻到最后,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户部尚书夏元吉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:
“第一批回来的,已经有二十三个县。数据都核过了,比旧档多出不少。”
陈孝儒点点头,问:“差多少?”
夏元吉翻开一份汇总:
“拿暹罗一个县来说,旧档记两千一百户,九千八百口,水田四万亩。这次查下来,两千四百户,一万一千口,水田五万三千亩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多的那些,以前都被寺庙和贵族藏起来了。”
陈孝儒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侯爷说得对。不查,不知道家底。”
他把那些汇总整理好,抱起来,往武英殿深处走去。
萧尘正在舆图前站着。
“侯爷,”陈孝儒轻声说,“第一批数据回来了。”
萧尘没有回头。
“多少?”
陈孝儒把汇总放在案上,翻开第一页:
“二十三个县,比旧档多出三千户,一万五千口,八万亩田。”
萧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汇总,一页页翻过去。
翻到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陈孝儒。
“告诉各组——干得好。让他们继续查,查清楚为止。”
陈孝儒点头。
萧尘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夏日的风吹进来,带着院中花草的香气。远处的承天城,人来人往,炊烟袅袅。
“等查完了,”他轻声说,“才知道,这江山,到底有多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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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大清查的意义】
靖安二十八年正月至七月,南华开国前第一次全域大普查全面启动。
户曹、吏曹、兵曹联合派员一千二百人,分六十组,赴七省三百余县,逐村逐寨,逐户逐人,清查户籍、人口、田亩、山林、矿藏、港口、驿路、驻军、粮储。
这是中南半岛有史以来规模最大、最彻底的一次清查。
到七月中旬,第一批二十三个县的数据已经汇总回来,比旧档多出三千户、一万五千口、八万亩田。那些被贵族、寺庙、豪强藏起来的户口和田产,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下。
查清楚了,才能征税,才能征兵,才能施政。
查清楚了,才是真正的“寸土归公,万民入籍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