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八年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承天武英殿。
卯时三刻,天刚蒙蒙亮,殿内已经站满了人。七省布政使、六部主官、集贤院学士、国子监祭酒,黑压压站了上百号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萧尘坐在上首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横刀。面前的长案上,摆着一卷黄绫诏书,还有一摞刚印出来的书——封面印着四个字:《简体字典》。
他拿起那卷诏书,展开,没有念,只是放在案上。
“沈砚。”
澜沧布政使沈砚上前一步:“臣在。”
“字典印了多少?”
“回侯爷,第一批印了三千本。集贤院三十名学士,日夜赶工,校了三遍。”
萧尘点点头,看向礼部尚书范文程。
“各省官学,教习可曾到位?”
范文程躬身:“回侯爷,七省府学教习,正月已到承天集训一月,现已返回各省。县学教习,正在陆续选派。”
萧尘又看向萧承嗣。
“嗣儿,国子监那边,可准备好了?”
萧承嗣上前:“回侯爷,国子监三百生员,已全部学完新字。三月后可赴各省协助教学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拿起那卷诏书,递给陈孝儒。
“念。”
陈孝儒接过,展开,高声念道:
《同文诏》
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
中南之地,各族杂处,文字各异,政令难通,教化难行。缅文、掸文、克钦文、梵文、巴利文,各守一隅,互相隔阂。此非一统之道。
自即日起,废除中南各族旧文,正式以简体汉字为全国唯一官方文字。官府公文、官学课本、科举试卷、律法条文、商贾契约、民间告示,一律使用简体汉字书写。违者,公文驳回,科考不录,契约无效。
集贤院所纂《简体字典》,收字一万二千,注音释义俱全,笔画从简,便于习学。即日刊印,颁行七省。各府县官学,必备此书;各府县教习,必授此字。
诏到之日,即为新字通行之时。望尔士民,各习新字,共沐文教。钦此。
念完,殿内一片寂静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沈砚面前,拿起一本《简体字典》,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这个‘國’字,改成‘国’,少写四笔。那个‘萬’字,改成‘万’,少写九笔。学童一年能省多少功夫?”
沈砚想了想:“省下的功夫,够多背一篇《千字文》了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传旨——八百里加急,送七省。字典随旨下发,每县至少十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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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集贤院。
院子里一片忙碌。几十个工匠正在加紧印书,木刻版在印床上一排排摆开,刷墨、铺纸、压印、揭起,一张张书页流水般出来。装订的工匠坐在长案旁,折页、齐栏、穿线、贴签,动作快得像机器。
沈砚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堆得越来越高的成书,对身边的书办说:
“第二批印多少?”
“回大人,五千本。各省报上来要一万二千本,先紧着官学发。”
沈砚点点头,拿起一本刚装订好的字典,翻了翻。纸张微黄,字迹清晰,墨色均匀。他合上书,递给书办。
“传令各省——官学教习,必须先把新字学会,才能教学生。三个月后,承天派人下去考。考不过的,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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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承天南市。
告示贴出来的那一刻,街上的人围了一圈。告示是用简体汉字写的,旁边还有通译用各地方言念着:
“……废除各族旧文,一律使用简体汉字……官府公文、官学课本、科举试卷,都要用新字……违者,公文驳回,科考不录……”
念完,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缅文不能用了?”
“我家那些经书怎么办?”
“这新字,我一个字都不认识……”
卖粥的老陈蹲在摊子后面,看着那些吵吵嚷嚷的人,一言不发。他不识字,缅文不认识,梵文不认识,汉字也不认识。对他来说,换什么字都一样。
旁边卖布的老周凑过来,压低声音:
“老陈,你儿子不是在官学念书吗?”
老陈点点头。
老周指着告示:“那以后你儿子就学这个?”
老陈又点点头。
老周咂咂嘴:“那挺好。学了新字,以后能当官。”
老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忽然有点高兴。
儿子能当官。
儿子能当官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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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驿馆。
几个从马来赶来的头人凑在一起,叽叽咕咕说着什么。他们手里都捧着一本刚发的《简体字典》,翻来覆去地看,谁也看不懂。
“这字,比咱们的爪夷文还难。”一个头人抱怨。
另一个头人摇头:“难也得学。不学,怎么当官?侯爷说了,公文必须用新字,契约必须用新字。不学,以后连生意都做不成。”
第三个头人叹了口气:“我家那小子,在北大年官学念了一年,会说几句官话,认得几个汉字。这回回去,得让他教教我了。”
几个人相视苦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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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《简体字典》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看,合上,抬起头。
萧承嗣站在他面前,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。
“爹,各省都有回音了。高棉、澜沧、暹罗、马来,都说配合。缅甸边省那边,有几个土司有点意见,说缅文是祖上传下来的……”
萧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看?”
萧承嗣想了想,说:
“让他们学。学不学是他们的事,学不学得会是他们的事。但公文必须用新字,官学必须教新字,科考必须考新字。不学,就别当官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色正明。承天城的街道上,还有几个人在走动。远处,集贤院的灯火还亮着,工匠们还在印书。
“嗣儿,”他忽然问,“你知道为什么要用简体字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好写,好学,好认。”
萧尘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不止。还因为——旧字,是旧朝代的字。新字,也是汉字的简化,你永远也不能忘了我们的根永远是汉人,如果有一天我还是想回去看一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:
“十年之后,这些孩子长大了,只会写简体字,只会读简体书。那些旧文、旧经、旧典,他们看不懂了。那时候,他们就是汉人。”
萧承嗣若有所思。
萧尘拍拍他肩膀。
“去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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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后,承天。
阿宏站在官学门口,看着那些刚入学的孩子。他们坐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崭新的《简体字典》,跟着先生念:
“人、口、手、大、小、多、少……”
阿宏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寨子里跟阿爸学认字的场景。那时候没有字典,没有官学,只有阿爸从工地上捡回来的几张废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
现在,那些孩子有字典了。
他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街上,到处都能看见简体字——商铺的招牌,官府的告示,驿站的牌子,码头的货单。那些字,他全认识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二月初二,父亲从武英殿带回来的那本《简体字典》。
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书。
也是这片土地上,无数孩子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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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《同文诏》的意义】
《同文诏》的颁布,是南华立国前最重要的文化举措之一。
废除各族旧文,统一使用简体汉字,意味着:
· 政令可以无阻通行七省
· 学子可以无障跨省求学
· 商贾可以无疑签订契约
· 百姓可以无惑看懂告示
更重要的是,十年之后,那些从小学习简体字长大的孩子,将成为真正的“汉人”。他们看不懂旧文旧典,只认新汉字新汉书。旧的部族隔阂,旧的文字藩篱,将在一代人之后彻底消失。
萧尘在武英殿里对萧承嗣说的那句话,是这一政策最深刻的注脚:
“十年之后,他们就是真正的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