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三,寅时末,天还黑得结实。
青牛岭大营里,黎文被亲兵叫醒时,帐外已是火光通明。他披衣起身,还没问话,一股焦臭味就顺着帐帘缝钻了进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将军!”副将冲进来,脸上被烟熏得漆黑,“粮草……粮草营走水了!”
黎文心头一突,抓起佩剑就往外走。
营盘西侧,堆放粮车的区域已是一片火海。火借风势,烧得噼啪炸响,十几辆粮车在火焰里扭曲变形,麻袋里的米麦烧成炭黑。兵卒们提着水桶、沙土,乱糟糟地扑救,可火太大了,根本靠不近。
“哪起的火?!”黎文厉声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一个满脸烟灰的校尉颤声说,“守夜的弟兄说,看见几个人影摸进来,还没喊出声,火就起来了……”
“人呢?!”
“跑了……往西边跑了……”
西边,是侬猛寨的方向。
黎文盯着那片火海,脸上肌肉抽搐。两千五百人,带了一个月的粮草,这一把火烧了至少三成。更关键的是——萧尘竟然敢主动来撩虎须?
他忽然笑了,笑声冷得瘆人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转身,对副将一字一顿道,“传令:全军拔营。不用等天亮了,现在就走。”
“将军,粮草……”
“烧了就烧了。”黎文翻身上马,“打下寨子,还怕没吃的?”
号角声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。整座大营像被惊醒的野兽,躁动起来。兵卒们匆匆收起帐篷,扛起兵械,在泥泞里列队。床弩车被牛拖出来,轮子在泥里碾出深深的辙印。
黎文骑在马上,看着队伍缓缓开动,心里那团火烧得比粮车还旺。
萧尘,你想激怒我?
你成功了。
---
卯时初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韩成趴在野狼峪东侧的山脊上,身下是湿漉漉的苔藓。他身后只剩下十七个人,个个带伤。昨夜袭营,三十人去了,回来一半——剩下的,有的死在火里,有的被追兵射倒在山道上。
“千户,”一个年轻兵卒凑过来,胳膊上缠着的布条渗着血,“他们真会追来?”
“会。”韩成盯着峪口方向,“黎文这人,我打听过。要面子,性子急,这把火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。
来了。
韩成缩回头,对身后比了个手势。十七个人屏住呼吸,慢慢往山脊后退——要退,但不能退得太快,得让追兵看见影子。
---
野狼峪口。
黎文勒住马,看着眼前这道狭窄的山口。两侧峭壁如刀削,中间一条小道,宽不过两丈,地上满是乱石,长着半人高的荒草。晨雾在山谷里飘荡,看不清深处。
“将军,这地形……”副将迟疑。
“萧尘就在里面。”黎文眯着眼。他刚才看见几十个人影慌慌张张逃进山谷,看衣着,正是昨夜袭营的那些人。
“可能是诱饵。”
“诱饵又如何?”黎文冷笑,“他还能在里头藏多少人?三百?五百?”他一挥手,“前军五百人,进谷搜。发现敌踪,立刻发信号。”
“那床弩……”
“床弩留在谷外。”黎文到底不傻,“这路推不进去。”
五百步卒执盾持枪,排成纵队,小心翼翼踏进山谷。脚步声在峭壁间回荡,嗡嗡的。
---
峪内三里处,一处稍宽的拐弯。
萧尘伏在一块巨石后面,身旁是王镇、陈到、张牧。山坡上,树林里,草丛中,两百多人静静埋伏着。弓已上弦,滚石檑木用藤条拴着,只等一声令下。
“进来了多少?”萧尘低声问。
陈到从石缝里看了眼:“前头约莫两百,后面还有……看不清,雾大。”
“等。”萧尘说,“等中军进来。”
时间一点点爬。
山谷里静得可怕,只有安南兵踩碎石子的咔嚓声,和偶尔的低声催促。晨雾越来越浓,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。
黎文在谷口等了约莫一刻钟,里头没动静。
他有些烦躁。
“再进五百人。”他下令,“告诉阮雄——对,让阮雄带队。告诉他,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。”
阮雄左肩的箭伤还没好,用布带吊着胳膊。听到军令,他咬了咬牙,抓起刀:“末将领命!”
又五百人涌入山谷。
现在,谷里有一千人了。
---
拐弯处,萧尘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。
他缓缓抬手。
山坡上,所有人绷紧了身子。
第一队安南兵转过弯来,盾牌举在头顶,警惕地看着两侧山坡。可雾太浓了,只能看见近处的树影。
“放。”
萧尘手落下。
嘎吱——轰!
第一排滚石从坡顶推下,每块都有磨盘大,沿着陡坡越滚越快,带起一路尘土。紧接着是檑木——碗口粗的树干,削尖了头,像巨大的标枪般砸下来。
“有埋伏!”谷里炸起惊叫。
盾牌根本挡不住滚石。一块石头砸进队伍,顿时血肉横飞,连着撞翻七八个人才停下。檑木从坡上贯下,把人钉在地上,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“结阵!结阵!”阮雄嘶吼。
可山谷太窄,人挤人,根本展不开阵型。滚石檑木一波接一波,中间还夹杂着箭雨——不是直射,是从头顶抛射下来,根本无处可躲。
“退!往后撤!”阮雄知道中计了。
但后路呢?
他回头看去——来时的路上,不知何时已被乱石堵死。几十个寨兵守在障碍后头,弓弩齐发。
进退无路。
“杀出去!”阮雄红了眼,举刀冲向障碍。
一支箭从侧面射来,正中他右腿。他闷哼一声跪倒,下一刻,三四支长矛从障碍缝隙里刺出,捅穿了他的皮甲。
阮雄低头,看着胸口冒出的矛尖,张了张嘴,血沫涌出来。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他最后看了一眼谷口方向,倒了下去。
---
谷外,黎文听到了里面的惨叫声。
他脸色一变:“不好!”
正要下令全军后撤,谷口两侧山坡上突然火光大亮——不知何时,那里已埋伏了弓弩手,箭矢如雨般泼向谷外的队伍。
“床弩!床弩对准山坡!”黎文急吼。
可床弩转向慢,等调整好角度,坡上的弓弩手又缩回掩体后头。几支床弩巨箭射中岩壁,碎石乱飞,却伤不到几个人。
谷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密。
黎文知道,那一千人完了。
他死死攥着马缰,指甲抠进掌心。两千五百人,还没见到寨墙,先折了一千。这仗还怎么打?
“将军,撤吧……”副将声音发颤。
撤?
黎文看着野狼峪那道狰狞的谷口,仿佛看见萧尘在里头冷笑。
不能撤。一撤,军心就垮了。一撤,升龙城那些对头,就能用“丧师辱国”的罪名把他踩进泥里。
“传令,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后军变前军,撤往青牛岭。留五百弓弩手断后,谁敢追,射死。”
命令传下,大军开始缓缓后撤。
可就在这时,后队突然骚乱起来。
“将军!西边……西边有兵!”
黎文扭头看去——西侧山坡上,不知何时冒出一支队伍,约莫百来人,正张弓搭箭。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正是张牧。
“萧尘……”黎文咬牙切齿。
原来埋伏不止一处。
“冲过去!”他拔剑指向西侧,“冲过去才能活!”
可队伍已经乱了。前头想撤,后头被袭,中间挤成一团。张牧那百来人也不硬拼,只在外围游走放箭,专射军官和传令兵。
一场撤退,变成了溃退。
---
辰时,日头爬上山梁。
野狼峪里渐渐静下来。
萧尘走下坡,踏进山谷。眼前景象惨不忍睹:谷道几乎被尸体填满,血顺着石缝流淌,汇成一条条小溪。滚石檑木砸出的坑里,堆叠着破碎的肢体。还活着的安南伤兵靠在岩壁上,眼神空洞,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。
王镇跟上来,低声道:“粗略清点,谷里死了至少六百,俘伤兵两百余。咱们……折了三十七个弟兄。”
萧尘没说话,走到一处岩壁下。
韩成靠在那里,胸口插着半截断矛,脸色白得像纸。医官老陈正在给他包扎,可血根本止不住,从指缝里往外涌。
“指挥使……”韩成看见他,扯了扯嘴角,“属下……没给您丢人吧……”
萧尘蹲下,握住他的手:“没有。你立了大功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韩成眼睛望着天,声音越来越轻,“就是可惜……没死在北边……”
手垂了下去。
萧尘静静蹲着,许久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厚葬。”他起身,声音平静,“所有战死的弟兄,都厚葬。”
“那俘虏……”陈到问。
萧尘看着那些伤兵,沉默片刻:“重伤的,给个痛快。轻伤的,带回去,修完工事……放他们走。”
“放走?”
“对。”萧尘转身往谷外走,“让黎文知道,咱们不缺这点人头。”
---
巳时,青牛岭。
黎文清点残兵,心凉了半截。
出征时两千五百人,现在只剩一千二百不到。粮草被烧三成,床弩丢了三架,骁将阮雄战死。而萧尘那边,连寨墙都没摸到。
“将军,”幕僚小心翼翼道,“是否……向朝廷请援?”
“请援?”黎文猛地扭头,眼睛赤红,“请援怎么说?说本将两千五百人打三百溃兵,反被歼了半数?”
幕僚不敢吭声。
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亲兵进来禀报:“将军,升龙城有信使到。”
黎文心头一紧:“让他进来。”
信使是个文吏,风尘仆仆,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密信。黎文拆开,只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信是朝中一位“故交”写的,话很委婉,但意思明白:兵部尚书已在朝会上质疑此战耗费,有御史准备上本参他“轻启边衅,丧师靡饷”。陛下虽未表态,但已令兵部核查粮草支用。
“知道了。”黎文把信凑到灯上烧了,对信使道,“回去告诉大人,黎某……心中有数。”
信使退下。
帐内只剩黎文一人。他看着跳动的灯焰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前有萧尘这只饿狼,后有朝中那些豺狗。这一仗,他不能输,也输不起了。
可怎么赢?
他走到沙盘前,盯着侬猛寨的位置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,手指缓缓移向寨子南边——那里有一条小路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萧尘,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以为,只有你会用计?”
---
同一时刻,侬猛寨后山密洞。
寨民们挤在昏暗的洞里,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号角声、厮杀声。孩子吓得直哭,被大人捂住嘴。
侬猛坐在洞口,手里攥着柴刀,眼睛盯着山路方向。
一个族人跑过来,气喘吁吁:“头人!打赢了!萧指挥使他们在野狼峪打了大胜仗,黎文退兵了!”
洞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
侬猛却没笑。
他站起来,望向更远的南方。
黎文会这么容易罢休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天,马上就要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