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八年六月初六,承天武英殿偏殿。
殿内不像平日朝会那般肃穆。长案上堆满了卷宗,从地板一直摞到窗台。二十几个文官伏在案前,有的在翻查旧档,有的在比对条文,有的在誊抄新稿。算盘声、翻纸声、低语声混成一片,像是闹市里的作坊。
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摆着三本厚厚的册子。左边是《唐律疏议》,中间是原《靖安律》,右边是一沓空白纸页。他翻开《靖安律》,一页页看过去,看得极慢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目录。
“侯爷,六律分篇已定。吏律三卷,户律五卷,礼律二卷,兵律四卷,刑律七卷,工律三卷,合计二十四卷,五百三十七条。”
萧尘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。刑部尚书周世安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刚誊抄完的稿子。他在萧尘面前站定,双手呈上。
“侯爷,《刑律》最后一稿,请过目。”
萧尘接过,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一条问:
“这条‘贪贿十两以上者斩’,跟旧律一样。有没有人说要改?”
周世安点头:“有。几位老臣说,十两太严,大明律是八十两才论死,咱们是否也放宽些?”
萧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说?”
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,答:
“臣说,不能放。靖安从高平起兵时,就定了这条。二十八年,斩了七百多个贪官。若今日放宽,那七百多个死鬼,会怎么想?”
萧尘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稿。
过了许久,他忽然问:
“废酷刑那几条,写得如何?”
周世安翻开自己手里的副本,念道:
“第二百三十七条,废除断足、割舌、火烙、溺刑等旧法酷刑。死刑唯斩、绞二种,谋反大逆者加枭首。”
萧尘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真腊旧法里,有个‘象刑’——用象踩死人。缅人那边,有‘藤刑’,把人绑在藤条上弹死。这些,都写进去了吗?”
周世安点头:“写进去了。一律废除。”
萧尘把稿子还给他。
“好。传令各省——旧朝酷刑档案,全部封存。以后断案,只依此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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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九,刑部大堂。
周世安坐在案后,面前跪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缅人。那人穿着囚服,双手被缚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他叫吴盛,原是缅甸边省的一个土司头人。三个月前,他因为收受贿赂,包庇走私,被人举报。按旧法,他本应被割舌、断足,扔进大牢等死。
但现在,他跪在这里,等的是新法。
周世安翻开卷宗,看了他一眼。
“吴盛,受贿八十两,包庇走私三次。按《南华律》第二百一十三条,贪贿十两以上者斩。你认罪吗?”
吴盛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认……认罪。”
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,合上卷宗。
“拖下去,斩。”
两个甲士上前,把吴盛拖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时,吴盛忽然回头,嘶声问:
“大人……为什么不割舌?”
周世安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旧法废了。”
吴盛愣了愣,被拖了出去。
周世安坐在案后,望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阳光。
废了。
以后都不用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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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五,集贤院。
沈砚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刚印出来的《南华律》。书是木刻版印的,纸张微黄,封面是深蓝色,右上角印着“永昌官版”四个小字。
“沈大人,”书办递上一份清单,“第一批印了三千本。各省报上来要八千本,不够分。”
沈砚接过清单,看了一遍。
“先紧着县衙发。每县至少两本,一本存档案,一本给县官日常翻。”
书办点头,又问:“各府官学也要,说要当教材。”
沈砚想了想:“官学的,第二批再给。先让当官的学会,再教学生。”
他拿起一本《南华律》,翻了翻,忽然笑了。
第五百三十七条,最后一条,写着:
“本法自颁布之日起施行。旧法同时废止。凡本法未及者,依《唐律疏议》及《靖安旧例》参酌行之。”
这一条是他加的。
“参酌行之”——意思是,有疑问的,商量着办。
他合上书,递给书办。
“传令各省——律法施行中,有疑难案例,报上来。刑部统一解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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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二,高棉,吴哥。
周文渊坐在府衙里,面前摆着一本新到的《南华律》。他已经翻了一上午,茶水凉了都没顾上喝。
“大人,”书办探头进来,“有个案子,您得看看。”
周文渊抬起头:“什么案子?”
书办递上一份卷宗:“洞里萨湖西岸,一个克钦人杀了人。按旧俗,赔牛就能了事。但苦主是缅人,不肯接受,告到官府来了。”
周文渊接过卷宗,看了一遍。
杀人者,克钦寨的猎户,酒后失手打死了人。按克钦旧俗,赔九头牛,就算完事。但死者家属是缅人,不认这个规矩。
“大人,怎么判?”
周文渊想了想,翻开《南华律》,找到“刑律·人命”一章,指着其中一条:
“过失杀人者,徒三年,赔偿银元五十枚给死者家属。杀人者与死者同族者,赔偿加倍。”
他放下律书,对书办说:
“传令——按这个判。徒三年,赔银元五十枚。不赔牛。”
书办愣了愣:“大人,那克钦人……”
周文渊摆摆手:
“告诉他,从今天起,这片土地上只有一种规矩。就是《南华律》上的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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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八,暹罗,大城。
夏元吉蹲在粮仓门口,看着那些正在交粮的百姓。一个老农挑着两担谷子走过来,放下担子,擦了擦汗。
“大人,交粮。”
夏元吉点点头,让仓吏过斗。
仓吏用新斗量了量,报数:“一石二斗。”
老农愣了愣:“不对吧?我在家用旧斗量了,是一石三斗。”
仓吏指了指旁边的告示:
“老人家,旧斗废止了。现在都用新斗。一石二斗,就是这么多。”
老农愣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夏元吉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:
“旧斗短了。以前你们交粮,吃亏的是你们。现在用新斗,公公平平,谁也不吃亏。”
老农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那……那倒是。”
他接过收据,挑着空担子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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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三,马来,北大年。
陈明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船。一个闽商急匆匆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份契约,满脸焦急。
“大人!大人!您给评评理!”
陈明接过契约,看了一遍。是一份买卖契约,双方约定用“斤”计价。但“斤”是哪个斤,没写清楚。
“怎么了?”
闽商指着对方——一个印度商人——说:
“他说的斤,是马来的斤,比咱们的斤少二两。我按他的斤付了钱,亏了!”
印度商人叽里咕噜说着什么,通译翻译:
“他说,他们那边一直用这个斤。以前都是这么算的。”
陈明看着两人,忽然笑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《南华律》,翻到“户律·市易”一章,指着其中一条:
“凡货物交易,一律以新制斤两为准。旧斤、旧两,不得再用。”
他把律书递给两人看。
“从今天起,只有一个斤。就是这个斤。”
闽商愣了愣,接过律书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那……那行。按这个斤,重算。”
印度商人听完通译的翻译,也点了点头。
两人重新算账,握手成交。
陈明把律书揣回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律书。
五百三十七条。
一条一条,正在变成这片土地上的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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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七份从各省送来的奏报。他一份份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高棉的:施行一月,依新律审案四十七起,无一起上诉。
暹罗的:施行一月,粮仓纠纷下降七成,百姓称便。
缅甸边省的:施行一月,土司旧俗与律法冲突三起,已依律判决,无人再争。
马来的:施行一月,商事纠纷下降五成,外商称好。
他看完,放下奏报,抬起头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轻声问:
“侯爷,可有什么不妥?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妥得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秋阳正好。远处的承天城,炊烟袅袅,人来人往。
“周世安那边,有没有说,最难判的是什么?”
陈孝儒想了想:“刑部那边说,最难判的,不是杀人放火,是‘旧俗’和‘新律’打架的案子。一个杀人的,按旧俗赔牛就行;按新律,要坐牢。一个欠债的,按旧俗卖女儿抵债;按新律,要判刑。”
萧尘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判的?”
陈孝儒说:“刑部定了三条——第一,新律高于旧俗。第二,旧俗可以参照,但不能替代新律。第三,有疑难的,报上来,刑部统一解释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望着那片已经涂上玄色的土地。
“五百三十七条,”他轻声说,“够不够用?”
陈孝儒想了想:“够。不够再加。”
萧尘笑了。
“那就不加。先用着。用出问题来,再改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摞奏报。
“告诉各省——三年后,朕登基的时候,要看到七省百姓,都认这一部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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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《南华律》的意义】
《南华律》的颁布,是南华立国前最重要的法治建设。
在原《靖安律》的基础上,增删修订,定二十四卷、五百三十七条,覆盖行政、田赋、商贸、军事、刑狱、教化诸事。废除旧法酷刑,统一司法标准,官吏犯法与民同罪。
这意味着:
· 旧朝土司的私刑,废了
· 各族部落的旧俗,让位了
· 官民贵贱的界限,抹平了
· 贪赃枉法的路子,堵死了
萧尘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承天城的炊烟。
五百三十七条律法,正一条一条地,变成这片土地上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