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八年七月初七,承天户部银库。
陈孝儒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一排排木架上的银元。光线从高窗透进来,照在那些白花花的银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眯着眼,走进库房,随手拿起一枚。
银元入手沉甸,正面阳刻“南华通宝”四个楷字,背面是双龙捧日图案,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。在手里掂了掂,约莫七钱二分。
“成色?”他问。
身边的户部侍郎夏元吉答道:“九成银,一成铜。每枚重七钱二分,一千枚兑黄金一百两。边缘齿纹防伪,内行人一看便知。”
陈孝甫把那枚银元举到光下,眯着眼看那齿纹。细密均匀,深浅一致,确实是好手艺。
“旧银元怎么办?”
“限期三个月,各地设兑换点,旧银元一比一兑换新币。旧碎银、土银按成色折算,贝币不收。”夏元吉顿了顿,“侯爷说了,旧银元也是靖安的功绩,不能废得太绝情。换回来的旧币,熔了重铸,算是‘新朝新钱’。”
陈孝儒点点头,把那枚银元揣进怀里。
“走,去见侯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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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英殿内,萧尘正在看一份奏报。见两人进来,他放下奏报,目光落在陈孝儒身上。
“看了?”
陈孝儒从怀里掏出那枚银元,双手呈上。
萧尘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,又举到窗前对着光看。双龙捧日的图案在阳光下栩栩如生,龙鳞清晰可辨。
“工部铸了多少?”
夏元吉上前一步:“回侯爷,首批五十万枚已入库。清化铸币局三班轮作,月产可达三十万枚。缅甸边省的银矿、暹罗的锡矿,都已由户部接管,原料充足。”
萧尘把那枚银元放在案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贝币呢?”
夏元吉苦笑:“侯爷,贝币……实在没法收。各地山民用了上千年,一时半会儿废不掉。”
萧尘想了想:“设三年缓冲期。贝币可以换盐,一斤贝币换一斤盐。三年后,盐也不换了。”
“是。”
萧尘又看向陈孝儒:
“告示拟好了吗?”
陈孝儒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念道:
《南华银元诏》
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
货币者,流通之血脉,经济之根本。中南之地,旧币杂行,土银、碎银、贝币、靖安旧元,名目繁多,成色不一,商民困扰,税赋难清。此非一统之道。
自即日起,废止旧靖安银元及各地土银、碎银、贝币,由户部统一铸造新币“南华银元”,成色九成,形制统一,全国强制通行。
凡官府收税、官俸发放、军饷支取、商贾交易、民间借贷,一律以新币结算。违者,交易无效,契约不存。
户部设兑换局于各府县,限期三个月兑换旧币。逾期旧币作废,私藏者以盗铸论处。
朝廷严控银矿、锡矿开采,垄断货币发行之权。各地矿脉,尽归官办,私采者罪同盗铸。
诏到之日,即为新币通行之时。望尔士民,共遵新制,永享太平。钦此。
念完,萧尘点点头。
“发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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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十,承天南市。
告示贴出来的那一刻,街上的人围了一圈。一个识字的商人念着告示,旁边的人竖着耳朵听。
“……废止旧靖安银元及各地土银、碎银、贝币……统一铸造新币‘南华银元’……三个月限期兑换……逾期作废……”
念完,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?旧银元不能用了?”
“我那攒了十年的碎银子怎么办?”
“贝币也不要了?”
卖粥的老陈蹲在摊子后面,一言不发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银元,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
旁边卖布的老周凑过来:“老陈,你那银元,还不快去换?”
老陈摇摇头:“不急。先看看。”
老周急了:“看什么看?三个月就作废了!”
老陈还是摇头。
他活了五十年,见过太多“新钱”。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最后吃亏的都是老百姓。
但这个侯爷……好像不一样?
他想起那年修渠,工钱日结,银元足色,从没短过。
他站起身,往兑换局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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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,承天兑换局。
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,黑压压全是人。有的捧着箱子,有的拎着布袋,有的推着独轮车。车上是成袋的旧银元、碎银子,还有几串发黑的贝币。
兑换局里,二十个柜台同时开张。书办们坐在柜台后面,一边称重,一边登记,一边发新币。
“下一号!”
一个老农走上去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十几枚旧银元,还有一小把碎银子。
书办接过,先看旧银元。成色还好,磨损也不严重。他数了数,十七枚。
“旧银元十七枚,换十七枚新币。”
他又拿起碎银子,放在小秤上称了称。
“碎银二两三钱,按成色折合新币两枚。”
他从身后的木箱里数出十九枚新币,推给老农。
老农接过新币,对着光看。银元白花花的,边缘齿纹清晰,背面双龙捧日,活灵活现。他在手里掂了掂,比旧银元还沉些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书办笑了:“真的。户部铸的,九成银。拿去吧。”
老农把银元揣进怀里,挤出人群,一路走一路回头,像怕被人抢似的。
走了很远,他忽然笑了。
这钱,真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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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八,缅甸边省,八莫。
孟宪蹲在兑换局门口,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山民。他们穿着各色衣裳,有的背着竹篓,有的拎着布袋,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“钱”——旧银元、碎银子、银豆子,还有几串发黑的贝币。
一个克钦老妇人走到柜台前,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十几枚旧银元,还有一串贝币。
书办接过,看了看,把贝币推回去。
“老人家,贝币不收。”
老妇人愣了:“为什么?我攒了二十年……”
书办指着墙上的告示:“侯爷有令,贝币废止。可以换盐,一斤贝币换一斤盐。您要去换吗?”
老妇人想了想,点点头。
书办给她称了贝币,开了张票,让她去隔壁盐铺领盐。
老妇人拿着票,颤巍巍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对着兑换局的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。
孟宪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往矿上走去。
银矿那边,还有一堆事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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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廿二,暹罗,大城。
夏元吉坐在粮仓里,看着那些正在交粮的百姓。一个老农挑着两担谷子走进来,放下担子,从怀里掏出几枚新币,递给仓吏。
“交税。”
仓吏接过新币,看了看,放在小秤上称了称。成色足,分量够,收下。
老农接过收据,挑着空担子走了。
夏元吉叫住他:“老人家,新币好用吗?”
老农回头,咧嘴笑了:
“好用。以前那碎银子,每次交税都要称半天,还得看成色。现在好了,数几个就行。”
夏元吉点点头,让他走了。
他转身对身边的书办说:
“传令各县——粮税收新币,按市价折算。百姓愿意交粮的交粮,愿意交钱的交钱。灵活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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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廿八,马来,北大年。
陈明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商船。一个闽商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把新币,满脸堆笑。
“大人,这新币真好用。大明那边也认,成色足,比咱们自己的银子还方便。”
陈明接过一枚,看了看。
“大明那边认?”
闽商点头:“认。跟咱们的银锭一样,还能少带碎银子。”
陈明笑了。
“那就多用。用的人多了,就都认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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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七份从各省送来的奏报。他一份份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户部的:一个月来,兑换旧银元二百三十万枚,旧碎银折合新币八十万枚,发放新币三百一十万枚。市场流通充足,物价平稳。
缅甸边省的:银矿产量稳定,月产银料可铸新币二十万枚。私采案件十七起,已按律处置。
暹罗的:粮税收新币,百姓乐用,粮价平稳。
马来的:外商对新币认可度高,已有大明、琉球商人主动要求用新币结算。
他看完,放下奏报,抬起头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轻声问:
“侯爷,可有什么不妥?”
萧尘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妥得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。远处的承天城,炊烟袅袅,人来人往。
“银矿、锡矿,都控制在户部手里了?”
陈孝儒点头:“是。缅甸边省的银矿,暹罗的锡矿,马来的锡矿,全部官办。私采者,按盗铸论处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,谁想铸钱,都得问咱们。”
陈孝儒笑了。
“是。”
萧尘望着窗外,没有再说话。
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,镀上一层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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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按:货币统一的意义】
《南华银元诏》的颁布,是南华立国前最关键的经济举措。
废止旧币,统一新币,意味着:
· 朝廷掌握了货币发行权
· 各地物价趋于稳定
· 跨省贸易更加顺畅
· 赋税征收精准高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