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八年九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站在舆图前,目光从北边的滇南边境,一路向南划过——占城、高棉、暹罗、马来、澜沧、缅甸边,七省疆域,绵延数千里。舆图上已经标注着这些年修成的官道,但那是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条没有接上的血脉。
“郑渠。”
工部尚书郑渠上前一步:“臣在。”
萧尘没有回头,只是用手指点在舆图上:
“从承天到占城,这条路通了。从占城到高棉,也通了。从高棉到暹罗,也通了。但从暹罗到马来,还有三百里没接上。从马来到澜沧,要翻山,也难走。从澜沧到缅甸边,那条路太窄,只能过牛车,走不了快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郑渠:
“本侯要的,是一条能把七省连起来的官道。不是断头路,不是羊肠路,是能跑快马、能走车队、能调兵马的大路。”
郑渠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,展开铺在案上。
“侯爷,臣已经勘测过了。以承天为核心,修三条主干——”
他指着图上三条粗粗的红线:
“南线:承天—占城—高棉—暹罗—马来,全长两千三百里。”
“西线:承天—澜沧—缅甸边,全长一千八百里。”
“支线:暹罗—澜沧,八百里;高棉—澜沧,七百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萧尘:
“合计五千里。全部按侯爷的要求——路面宽三丈,夯实碎石,可并行两辆牛车;每五十里设一驿站,配快马、驿卒;每百里设一兵站,驻兵五十,备粮草、草料;所有河流架桥,所有险隘开山。”
萧尘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要多少人?”
郑渠早有准备:“民夫二十万,工匠五千,工期三年。”
“钱粮呢?”
“户部算过,需粮一百五十万石,银元五百万枚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五百万,三年。”他看着郑渠,“干得完吗?”
郑渠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:
“干不完,臣提头来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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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二,诏书明发七省。
告示贴满了每一个府县:
“靖南侯令:即日起,征调民夫二十万,工匠五千,修筑七省官道主干网。工期三年,日给米一升,工钱银元一枚。完工后,凡参与修路者,授田加三分,子弟入学优先。踊跃报名,不得延误。”
告示贴出的第一天,承天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。
阿努站在队伍里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。他已经五十岁了,头发白了一半,腰板还挺直。旁边站着阿宏,二十七岁,已经是官学里的教习。
“阿爸,你真要去?”阿宏皱着眉头,“你都这个年纪了……”
阿努瞪他一眼:
“年纪?当年在澜沧修路的时候,我才三十多。现在五十怎么了?干得动。”
阿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阿努拍拍他肩膀:
“你去教你的书。路,阿爸替你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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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十八,南线开工。
五万民夫从承天出发,一路向南。阿努走在队伍里,肩上扛着一把镐头,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后生。那些后生有的是第一次出远门,东张西望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“阿努叔,你去过占城吗?”
阿努头也没回:“去过。侯爷打占城的时候,我在后面运粮。”
“那高棉呢?”
“也去过。修过渠。”
“暹罗呢?”
阿努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问这么多干什么?跟着走就是了。”
走了三天,到了第一处工地。
郑渠骑着马,在工地上来回巡视。看见阿努,他勒住马,愣了一下:
“阿努?你怎么又来了?”
阿努咧嘴笑了:
“郑大人,路没修完,我怎么能不来?”
郑渠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翻身下马,走到阿努面前,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好。跟着我,把这五千里路,修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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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五,西线开工。
四万民夫从承天出发,向西进入澜沧山区。带队的是当年跟着郑渠在高棉修渠的老班底,一个个头发花白,眼神却还亮着。
最难的是翻越澜沧北部的山区。悬崖峭壁,云雾缭绕,连当地人都很少进去。工兵营先用火药炸开山崖,民夫再上去清理碎石。
一声炮响,碎石飞溅。
一个年轻后生吓得腿软,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旁边一个老民夫走过去,踢了他一脚:
“怕什么?炸完了才好走路。你以后走这条路的时候,记得是咱们炸开的。”
后生爬起来,抖着腿继续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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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第一条河架桥。
湄公河支流,宽三十丈,水深流急。没有桥,路就断了。
郑渠蹲在河边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郑大人,”身边的工兵营长指着上游,“水泥已经运到了,木头也备齐了。能不能修?”
郑渠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。
“修。”
一个月后,一座五孔石拱桥横跨河上。
桥是灰白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桥宽两丈,能并排走两辆牛车。桥两边有护栏,护栏上刻着字:
“靖安二十八年十月,修此桥以通七省。后有来者,当知修路之艰。”
阿努蹲在桥头,看着那些字。他不认识字,但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他站起身,走上桥,跺了跺脚。桥纹丝不动。
“真硬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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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,第一条山脉打通。
澜沧北部的横断山脉,炸了三个月,硬是在山腰上炸出一条路来。路很窄,只能过一辆牛车,但好歹是路。
站在那段新炸出的路上,往下看——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云雾缭绕,看不见底。郑渠扶着旁边的岩石,往下看了一眼,又缩回头。
“郑大人,”身边的工兵营长说,“这路,能走吗?”
郑渠想了想:“能走。但要加护栏,用木头拦着。不然掉下去,连尸首都找不着。”
他指着远处更高的山梁:
“那边还有三十里。继续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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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,南线修到暹罗边境。
第一辆牛车从承天出发,装了五吨盐,走了二十五天,抵达暹罗大城。车夫是老陈,当年卖粥的那个。他不卖粥了,改跑长途运输。
“老陈,这趟赚了多少?”有人问。
老陈咧嘴笑:“运费五十银元,除去路上吃喝,净赚四十。一个月跑一趟,够全家吃一年。”
他赶着牛车,继续往南走。
下一站,马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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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九年三月,西线全线贯通。
从承天到缅甸边省的八莫,一千八百里,快马十五天,牛车一个月。沿路设驿站三十六座,兵站十八座,商铺无数。
缅甸边省的翡翠,第一次可以不用绕道海路,直接从陆路运到承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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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,南线全线贯通。
从承天到马来北大年,两千三百里,快马二十天,牛车一个半月。沿路设驿站四十八座,兵站二十四座。
马来的胡椒、锡矿,第一次可以陆路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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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所有支线贯通。
暹罗到澜沧的八百里,高棉到澜沧的七百里,全部通车。
七省官道主干网,五千里,三年工期,提前半年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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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九年九月,承天城头。
萧尘站在城楼上,望着那些从七省来的商队。牛车一辆接一辆,从南边来,往北边去;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。官道上,络绎不绝。
萧承嗣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:
“爹,路通了。”
萧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牛车,望着那些背着包袱的行人,望着那些骑着快马的驿卒。
五千里路。
二十万人。
三年时间。
“嗣儿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兵马可以朝发夕至,商旅可以畅行无阻,政令可以通达四方。”
萧尘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不止。还意味着——从今往后,这片土地上的人,可以随时去看看别的地方。高棉的人可以去暹罗做生意,缅甸的人可以去马来采药,澜沧的人可以去承天念书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:
“人心通了,才是真正的天下。”
萧承嗣若有所思。
萧尘拍拍他肩膀。
“走吧,下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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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二十九年九月,承天南市。
阿努蹲在路边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牛车。一辆从马来来的车停在他面前,车夫跳下来,用生硬的正音问:
“老伯,去北边怎么走?”
阿努指着远处:“顺着官道一直走,过三个驿站,就到澜沧边境了。”
车夫点点头,翻身上车,走了。
阿努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,自己站在这里,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土路。现在,那些土路变成了大路,大路上跑着来自七省的车。
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条官道。
五千里路。
他修了三年。
身后,阿宏跑过来,喘着气:
“阿爸,吃饭了!”
阿努应了一声,跟着儿子往家走。
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,官道上的牛车还在络绎不绝地走着。
从南到北,从西到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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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万里官道的意义】
万里官道的贯通,是萧尘统一大业中规模最大的交通工程。
五千里主干网,二十万民夫,三年工期。以承天为核心,向南贯通占城、高棉、暹罗、马来,向西贯通澜沧、缅甸边。沿途设驿站、兵站、商铺、渡口、桥梁,军政通达如臂使指。
这意味着:
· 政令可以从承天七天传到边境
· 兵马可以随时调往任何一省
· 商旅可以畅行无阻跨省贸易
· 百姓可以自由迁徙谋生求学
更重要的是,人心通了。
高棉人可以去暹罗做生意,缅甸人可以去马来采药,澜沧人可以去承天念书。
萧尘站在城头,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牛车,心里清楚:
路通了,天下就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