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二十九年冬月十八,承天。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,承天城东的那座大宅门前已经站满了人。宅子是前朝一座王府改建的,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门前两株老槐树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。大门上方,一块新匾刚刚挂上去,红绸还蒙着。
陈孝儒站在匾下,手里攥着一份名册,对着面前那排穿青袍的官员一个个点名。
“高棉府学教谕,郑明。”
一个中年人上前一步。
“暹罗府学教谕,吴文。”
又一个上前。
“澜沧府学教谕,周达。”
“缅甸边府学教谕,杨荣。”
“马来府学教谕,林海。”
……
三十七人,全是从六省府学选调来的教谕,最年轻的三十出头,最老的已经五十几。他们站得笔直,目光却不时飘向那块蒙着红绸的匾。
辰时正,鼓响九通。
萧尘从巷口走过来,身后跟着萧承嗣、沈砚、范文程几人。他没有穿朝服,只是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横刀。走到门前,他站定,看了看那块匾,又看了看那些教谕。
“都来了?”
陈孝儒躬身:“回侯爷,三十七人,全部到齐。”
萧尘点点头,走到匾下,伸手扯下红绸。
红绸飘落,露出匾上四个大字——“承天大学”。字是萧尘亲笔,笔画刚劲,漆成金色,在冬日的晨光里闪闪发光。
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萧尘转过身,看着那些教谕。
“知道为什么叫‘大学’吗?”
没人敢答。
萧尘自己答了:
“因为不只是教识字、教算数的地方。是教人怎么治国、怎么安民、怎么带兵的地方。”
他走到那排教谕面前,一个个看过去。高棉的,暹罗的,澜沧的,缅甸边的,马来的。每个人都被他看得低下头去。
“你们都是从各省府学挑出来的。在本省,你们是最好的。但从今天起,你们是承天大学的教习。要教的,不只是你们本省的学生,是六省来的学生。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往后,承天大学收学生,不问出身,不问族别。缅人、掸人、克钦人、马来人,只要考得上,就收。学成了,就放回去当官。当知县、当知府、当布政使。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教谕的脸:
“听懂了吗?”
三十七人齐声:“听懂了!”
萧尘点点头,转身往里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又说了一句:
“三个月后,第一批学生入学。你们好好教。教不好,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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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午时,承天大学,明伦堂。
沈砚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章程。这是他和范文程熬了半个月拟出来的《承天大学学规》,一共十七条。
“诸位,”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教谕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承天大学的教习了。有些规矩,得先说清楚。”
他翻开章程,一条条念:
“第一条,承天大学设经义、律法、算术、农桑、兵法五科。学生必修经义、律法、算术,选修农桑、兵法。”
“第二条,学制三年。第一年习简体汉字、汉话正音,第二年分科专修,第三年实习。”
“第三条,每月一考,每季一评,每年一选。优等者,直接授官;中等者,回各省府学深造;下等者,退学。”
“第四条,学生不分族别,一律同舍同膳。禁用各族土话,一律用正音交流。”
……
念完十七条,沈砚合上章程,看着那些教谕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
沉默了一会儿,高棉的教谕郑明举起手:
“沈大人,学生分科,是按什么分?”
沈砚答:“按入学考试。经义好的,选经义;算术好的,选算术;想从军的,选兵法。不强求。”
澜沧的教谕周达问:“各族学生同舍,万一吵架怎么办?”
沈砚笑了。
“吵了,就按校规处置。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记过,第三次开除。”
他顿了顿,收起笑容:
“记住——承天大学,不是让你们教出缅人、掸人、克钦人的。是让你们教出靖安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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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廿三,大城。
萧承嗣站在一座老宅子前,看着那块刚挂上去的匾——“承天大学大城分院”。宅子原是暹罗王族的一处别院,三进院落,够大,也够气派。修缮了一个月,终于能用了。
“世子,”身边的随从递上一份名册,“大城分院的首批教习,从暹罗府学选了十二人,已经报到。”
萧承嗣接过名册,翻了翻。
“学生呢?”
“报名的有一百三十七人。按规矩,要考。考上的才能进。”
萧承嗣点点头,把名册还给随从。
“告诉教习们——严点。考不上的,回去再念一年。宁缺毋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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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月廿八,吴哥。
周文渊站在一座佛寺前,仰头看着那座金塔。寺是前朝留下的,香火旺,僧人多。现在,一半改成了学堂。
“周大人,”身边的书办小声问,“这寺里还有和尚,跟学生住一块儿,会不会……”
周文渊摆摆手:
“和尚也是人。他们念他们的经,学生念学生的书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他转身往寺里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刚挂上去的匾——“承天大学吴哥分院”。
“传令下去——和尚的早晚课,不许打扰。学生的早晚课,也不许和尚打扰。谁坏了规矩,按《南华律》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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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三,八莫。
孟宪蹲在一座刚盖好的木楼前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匠。楼是两层,木结构,刷了桐油,亮锃锃的。楼前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承天大学八莫分院”。
“孟大人,”身边的工匠头凑过来,“都盖好了。教室八间,宿舍二十间,膳堂一间,茅厕两间。能住两百人。”
孟宪站起身,走进楼里。教室宽敞,窗户大,光线好。宿舍每间四张床,床是新打的,还散发着木头香味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。那里是伊洛瓦底江,江水浑黄,缓缓向南流去。
“传令各寨——明年开春,第一批学生入学。每个寨子,至少送一个人来考。考上的,官府供吃供住。考不上的,回去放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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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五,承天大学。
第一批入学考试放榜。
榜前围满了人。有穿绸袍的富家子弟,有穿短褐的农家少年,有披袈裟的小沙弥,有裹头巾的山地孩子。高的矮的胖的瘦的,挤在一起,踮着脚,伸着脖子,盯着那张红纸。
一个瘦小的男孩挤在最前面,死死盯着榜上的名字。他叫阿水,从马来来的,坐了半个月牛车,颠得屁股都散了架。他阿爸是码头扛活的,攒了三年钱才凑够路费。
“阿水,马来边行省……”他一字一字念着,念到最后,愣住了。
榜上有他的名字。
他挤出来,跑到墙角,蹲下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旁边的人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:
“小子,哭什么?考上了还不高兴?”
阿水抬起头,满脸是泪,却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我……我能念大学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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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承天大学开学。
明伦堂里,三百名新生席地而坐。他们来自六省,说着不同的土话,穿着不同的衣裳,此刻都规规矩矩跪坐着,大气不敢出。
萧尘站在堂前,看着那些年轻的脸。
三百人。最大的二十出头,最小的十四五。有缅人,有掸人,有克钦人,有马来人,有安南人。有富家子,有农家儿,有孤儿,有头人的儿子。
“知道你们为什么能坐在这里吗?”萧尘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没人敢答。
萧尘自己答了:
“因为你们聪明,因为你们用功,因为你们考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脸:
“但从今天起,以前的事都不重要了。你阿爸是头人也好,是码头扛活的也罢,进了这道门,都一样。”
他指着堂外:
“三年后,从这里出去的,有的当知县,有的当税官,有的当农官,有的当教习。谁学得好,谁就当大官。学不好,就回去种地。”
他走前一步,声音陡然提高:
“听懂了吗?”
三百人齐声:“听懂了!”
萧尘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又说了一句:
“好好学。学好了,回来见本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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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安三十年春,承天大学第一批学生入学三月。
阿水蹲在宿舍门口,手里捧着一本《简体字典》,对着太阳看。他已经认了三百个字,能写自己的名字了。
“阿水,”旁边一个暹罗来的同学凑过来,“吃饭去?”
阿水点点头,站起身,往膳堂走。
路上,他们用正音聊着天——虽然口音还很重,但已经能听懂了。
“你以后想当什么官?”
阿水想了想,说:
“想当知县。管一个县,分田,修路,办学堂。”
暹罗同学笑了:
“那得学好几年。先毕业再说。”
阿水也笑了。
远处,钟声响起。
那是上课的钟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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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承天大学的意义】
承天大学的设立,是萧尘统一大业中最具远见的举措之一。
六省二百一十所官学收归中央直辖,以承天大学为最高学府,下设大城、吴哥、八莫三所分院。学生不分族别,统一教授简体汉字、汉话正音、《南华律》、算术、农桑、兵法。优秀者直接入仕为官,为帝国培养源源不断的治理人才。
这意味着:
· 各族精英从小接受统一教育
· 为官者必须通晓汉字官话
· 地方治理人才由中央培养
· 二十年后,无人再分缅人、掸人,皆是靖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