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三十年四月初八,承天武英殿。
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萧尘坐在上首,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,舆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十个地方——麓川、暹罗北部、马来山区、缅甸边省深处,都是部族聚居之地。
殿中站着七省布政使、六部主官,还有几个刚从边境召回来的将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。
萧尘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你们说说,这二十年,最难打的是哪一仗?”
没人敢答。
萧尘自己答了:
“不是占城,不是暹罗,是麓川。为什么?因为麓川那些部族,打散了又聚,降了又叛,剿了三年才消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一个个红圈上:
“麓川、暹北、马来山区、缅甸边省深处——这些地方,部族林立,土司割据。有的寨子,三百年没换过旗;有的头人,比国王还威风。他们有自己的兵,自己的法,自己的规矩。朝廷的话,高兴就听,不高兴就不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:
“这叫什么事?这叫国中之国。”
陈孝儒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侯爷,这些年咱们招抚了不少头人,有的也听话……”
萧尘摆摆手:
“听话的,是少数。不听话的,是多数。今天听话,明天不听话,怎么办?等他们反了再打?本侯没那么多兵,也没那么多时间。”
他走回案后,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绫,递给陈孝儒。
“念。”
陈孝儒展开,高声念道:
《整编部族令》
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
中南之地,部族千年,割据自雄,土司跋扈。此非一统之福,亦非百姓之利。自即日起,推行“大族拆分、小族归编、编户齐民”国策:
一、大族拆分。凡辖寨过十、丁口过千之大部族,一律拆分为若干小部族,分散安置,互不统属。原有土司、头人,经甄别后,可用者调任他处为官,劣迹者削爵除籍,迁离故土。
二、小族归编。凡归顺之小部族,授田免税三年,编入保甲,归所在府县管辖。允许保留族内习俗,但须听命行省官府,遵行《南华律》。
三、严查私兵。各地土司、头人私藏甲兵,限一月内上交官府。逾期不交者,以谋反论处,夷三族。
四、编户齐民。所有部族人口,一律编入户籍,与汉民、安南民一体纳粮当差。不登户籍者,不得分田,不得入仕,不得经商。
五、设安抚司。于各府设安抚司,专管部族事务。凡有冤屈、纠纷,可向安抚司申诉,不得私斗、私刑。
诏到之日,即为新政推行之时。望尔等共遵国法,同沐太平。钦此。
念完,殿内一片寂静。
半晌,高棉布政使周文渊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问:
“侯爷,这大族拆分……如何分法?”
萧尘看着他,反问:“你说呢?”
周文渊想了想,说:“以寨为单位,一寨一编,互不统属。原来管几十个寨的大土司,调去别处当个小官,或者给个虚职养起来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差不多。但有一条——调走的,不许带走旧部。他们的亲兵、私兵,一律解散。愿意从军的,编入藩军;愿意种地的,分田安置。”
周文渊点头:“臣明白了。”
萧尘又看向缅甸边布政使韩琦:
“你们那边,克钦人、掸人、缅人混居,最难办。有什么想法?”
韩琦沉吟片刻,说:“侯爷,臣想先从最听话的下手。那些归顺早、配合好的小部族,先给甜头——免税、授田、给官。让那些观望的看看,听话有什么好处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行。你回去拟个名单,先把听话的办了。办好了,那些不听话的自然会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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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缅甸边省,八莫。
韩琦坐在府衙里,面前站着几个克钦人头人。这些人是他特意挑的——归顺早,听话,从不惹事。
“几位,”韩琦开口,“本官今天叫你们来,是有好事。”
几个头人对视一眼,不敢说话。
韩琦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:
“侯爷有令,大族拆分、小族归编。你们几个寨子,人少,听话,属于‘小族’。从今天起,每户授田五亩,免税三年。你们几个,留任乡长,月俸银元五枚。”
一个头人愣愣地问:“大人,那……那我们寨子还是我们的吗?”
韩琦笑了。
“是你们的。但规矩改了——以后你们归县里管,不是自己管自己。有事找县衙,不许私斗,不许私刑。”
那头人想了想,忽然咧嘴笑了:
“那敢情好。以前跟别的寨子打架,死了人没人管。以后找县衙,有人管了。”
韩琦点点头。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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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廿二,暹罗北部,清迈府。
夏元吉亲自带队,进了山区。这里有几个大部族,寨子多的有二十几个,丁口上千。土司叫昭坎,五十多岁,在这片山里横行了三十年。
夏元吉在寨门口勒住马,看着那些站在门口的土兵——手里有刀,有弓,还有几支火绳枪。
“昭坎头人,”夏元吉高声说,“本官奉侯爷之命,来跟您谈点事。”
寨门开了。昭坎走出来,穿着一身华丽的绸袍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。
“夏大人远来辛苦,请。”
夏元吉下了马,跟他走进寨子。
一个时辰后,夏元吉从寨子里出来,脸色平静。
昭坎送到门口,脸上的笑还是那么假。
“夏大人慢走。”
夏元吉翻身上马,走了。
走出很远,身边的随从忍不住问:
“大人,谈得怎么样?”
夏元吉摇摇头。
“不怎么样。他说要想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夏元吉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先礼后兵。给他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不拆,就按不听话的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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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廿八,马来山区。
陈明站在一处悬崖边上,望着对面山腰上的寨子。那是彭亨最大的一个部族,寨子三十七个,丁口三千,土司叫阿都拉,六十多了,在这片山里当了四十年土皇帝。
“陈大人,”身边的副将指着对面,“探子回报,寨子里有私兵,至少五百,还有几十支火绳枪,是当年葡萄牙人给的。”
陈明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临行前萧尘对他说的话:
“马来那边,最难啃的就是这个阿都拉。你去了,先礼后兵。他要是不降,就给他看看咱们的炮。”
陈明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三十门线膛炮。
“传令——炮营前移,对着那个寨子。不用打,就让他们看看。”
炮营动了。三十门炮一字排开,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对面的山腰。
一个时辰后,对面寨门开了。
几个土兵抬着一顶轿子,颤颤巍巍下了山。
阿都拉从轿子里钻出来,跪在陈明面前,浑身发抖。
“降……降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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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几份奏报。
缅甸边的:第一批小部族十七个,全部归编,授田免税,头人留任乡长。
暹罗北部的:昭坎还在“想想”,但寨子里的私兵已经解散了一半。
马来的:阿都拉降了,三百私兵缴械,寨子正在拆分。
还有一份,是各地查缴私兵的汇总:
“共收缴刀枪四千三百件,火铳二百一十七杆,弓弩一千五百张。为首抗命者十一人,已按律处斩。余者流放清化矿场。”
他看完,放下奏报,抬起头。
陈孝儒站在一旁,轻声问:
“侯爷,昭坎那边,一个月期限快到了。”
萧尘点点头。
“到期不拆,让夏元吉动手。把那个寨子围了,只围不打。断粮断水,看他撑多久。”
陈孝儒点头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春意正浓。远处的承天城,炊烟袅袅,人来人往。
“二十年了,”他轻声说,“那些部族,也该学学怎么做百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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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五,清迈府。
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。
昭坎站在寨墙上,望着山下那支靖安军。三千人,三十门炮,把寨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头人,”身边的亲兵声音发颤,“咱们……怎么办?”
昭坎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,夏元吉对他说的话:
“拆分之后,你还是乡长,月俸银元五枚。你的寨民,每户授田五亩,免税三年。以后有事找县衙,不许私斗,不许私刑。”
他当时觉得,这是羞辱。
现在他觉得,好像……也没什么不好。
他转身走下寨墙。
“开门。请夏大人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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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二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看着夏元吉的奏报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昭坎率寨归编,私兵解散,寨子分拆为七个行政村,昭坎任清迈府安抚司副使,月俸银元十枚。所辖寨民,已全部登记入籍,分田授屋。”
他放下奏报,对陈孝儒说:
“告诉夏元吉,干得好。”
陈孝儒点头,又问:
“侯爷,那些迁离故土的土司,怎么安置?”
萧尘想了想,说:
“承天城东有片宅子,空着。让他们住那儿。每月发俸,够吃够喝。告诉他们——好好待着,别想回去。回去也没人认他们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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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《整编部族令》的意义】
《整编部族令》的推行,是萧尘统一大业中最深刻的社会变革。
大族拆分,小族归编,私兵收缴,编户齐民——这意味着,千年部族割据的根基,被彻底瓦解。
从此,那些土司、头人,不再是“国中之国”的君主,而是朝廷的官员。那些寨民,不再是土司的“属民”,而是国家的“编户齐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