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三十年六月初六,承天武英殿偏殿。
殿内没有朝会时的肃穆,只有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十几名户部书办伏在案前,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账册,有的翻着各省送来的税赋底册,有的在对账,有的在誊抄。墙角立着几口大箱子,箱子里装满了从各地收缴上来的税单。
户部尚书夏元吉站在萧尘面前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汇总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侯爷,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臣查了一个月,越查越头疼。”
萧尘坐在上首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夏元吉翻开汇总,指着其中几行:
“高棉的田赋,按亩征收,一亩两斗。暹罗的田赋,按户征收,一户两石。澜沧那边,有的按寨子交,有的按人头交,还有的用茶叶、布匹抵税。马来的商税更乱,有的港口二十取一,有的三十取一,有的干脆不交,说是‘土司特例’。”
他合上汇总,抬起头:
“侯爷,这税制,乱成一锅粥了。”
萧尘放下茶碗,看着他: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夏元吉沉吟片刻,说:
“臣斗胆,想仿明制‘一条鞭法’,把七省的税制统一起来。”
萧尘眼睛一亮:
“说下去。”
夏元吉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,铺在案上。图上画着一根粗线,从田亩、商税、矿税、关税、杂役,汇成一条,直通中央。
“一条鞭法的核心,就四个字:化繁为简。不管以前怎么交,以后只按田亩、资产、人口算,统一折成银元征收。田赋按亩,商税按利,矿税按产,关税按货,杂役折银。各收各的,但最终都变成银元,解送户部。”
他指着图上那几个箭头:
“以前,百姓要交粮、交布、交钱、服徭役,折腾一年,交不清。以后,只需交银元。官府拿了银元,再去买粮、雇工、修路。”
萧尘点点头,又问:
“各地情况不同,怎么统一?”
夏元吉早有准备:
“田赋分三等。上田亩征二斗,折银元一枚;中田亩征一斗五升,折七钱;下田亩征一斗,折五钱。商税二十取一,矿税十取一,关税十五取一。各府县可根据丰歉,浮动半成,但不得擅自加征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臣还拟了一条——各地原有一切苛捐杂税、额外摊派,一概废除。谁敢私征,以贪贿论处,斩。”
萧尘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各省的旧贵族、土司,交的税跟百姓不一样,怎么办?”
夏元吉苦笑:
“臣正要请示。按一条鞭法,官绅一体纳粮。不管是土司还是头人,只要有田,就按亩交税。以前那些免税的特权,一概取消。”
萧尘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是要捅马蜂窝。”
夏元吉低下头:
“臣知道。但若不捅,税制永远统一不了。”
萧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夏日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远处的承天城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他转过身,看着夏元吉:
“拟个章程,明日朝会,议一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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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七,武英殿朝会。
七省布政使、六部主官齐聚。夏元吉站在殿中央,把一条鞭法的章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
念完,殿内一片寂静。
半晌,高棉布政使周文渊第一个开口:
“侯爷,臣支持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周文渊说:“高棉的税制,是臣当年一手定的,现在看确实太乱。田赋按亩,商税按铺,乱七八糟。统一了好,省得百姓糊涂,官府也糊涂。”
暹罗布政使夏元吉(同名)跟着说:“臣也支持。暹罗旧俗,官绅免税,百姓吃亏。一条鞭法,官绅一体纳粮,百姓负担能轻些。”
缅甸边布政使韩琦犹豫了一下,说:
“侯爷,臣那边克钦人、掸人习惯以物易物,手里银元少。要是突然全改收银元,他们怕是拿不出来。”
萧尘看向夏元吉。
夏元吉早有准备:
“这个臣想过。边远山区,头三年可以折半收实物,粮、布、茶都行。三年后,慢慢过渡到全收银元。”
韩琦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萧尘扫了一眼众人:
“还有谁有意见?”
沉默。
萧尘站起身: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户部拟诏,即日明发七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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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五,诏书明发。
告示贴满了每一个府县:
《一条鞭法诏》
奉天承运,靖南侯令:
税制者,国之血脉。七省之地,税制纷杂,百姓苦不均,官府苦难收。自即日起,仿明制推行一条鞭法,统一七省财税:
一、田赋按亩征收。上田亩征二斗,折银元一枚;中田亩征一斗五升,折七钱;下田亩征一斗,折五钱。各府县视丰歉浮动半成,报户部备案。
二、商税二十取一。凡商铺、作坊、运输、货殖,按利征税。小商贩月入不足三枚者,免税。
三、矿税十取一。凡开采银、铜、锡、铁、煤、玉石者,按产征税。
四、关税十五取一。凡进出港口货物,按值征税。
五、废除各地一切苛捐杂税、额外摊派。官吏私征者,以贪贿论处,斩。
六、官绅一体纳粮。凡有田产者,无论官民土客,一律按亩交税。旧有免税特权,一概取消。
七、杂役折银。每丁每年折银元一枚,免其徭役。不愿折银者,仍可服役抵税。
诏到之日,即为新制推行之时。望尔士民,共遵新制,永享公平。钦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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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十八,高棉,吴哥城外。
阿努蹲在自家田埂上,手里攥着一张新发的税单,看了半天,也没看太懂。他不识字,但认得那数字——五亩上田,应交五枚银元。
“阿爸,”阿宏蹲在他旁边,指着税单,“这上面说,上田一亩一枚银元。咱们家五亩,五枚。”
阿努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在心里算了算。以前交粮,一亩两斗,五亩一石,折成银元差不多也是五枚。差不多。
“那商税呢?”他问。
阿宏笑了:“阿爸,你又没开店,交什么商税?”
阿努也笑了。
他把税单折好,揣进怀里,站起身,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田。
“五年了,”他喃喃道,“总算有个明白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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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二,暹罗,大城。
一个老农挑着两筐菜,走进城门。守门的兵拦住他,指了指城门口贴的告示:
“老人家,进城卖菜,要交税了。”
老农愣了愣:“交多少?”
“二十取一。你这筐菜能卖多少?”
老农想了想:“大概两枚银元。”
兵点点头:“那交一钱。”
老农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,数了数,不够。
兵笑了:“老人家,以后别用碎银子了,用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新币,递给老农看:
“南华银元。拿着买菜卖菜都方便。”
老农接过那枚银元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点点头。
“行。那我去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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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廿八,马来,北大年。
陈明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商船。一个闽商跑过来,满脸堆笑:
“大人,这新税制真好。以前到一处交一处,十取一、十五取一、二十取一,乱得很。现在好了,二十取一,一清二楚。”
陈明点点头,问:“比之前省了?”
闽商点头:“省了。以前乱七八糟加起来,快十五取一了。现在二十取一,一年能省几百银元。”
陈明笑了。
“省了就好。省了,多跑几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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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九,承天户部。
夏元吉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七省第一批送来的税银汇总。他一项项加起来,最后算出一个总数:
“六月税银:田赋一百二十万枚,商税九十五万枚,矿税三十万枚,关税四十二万枚,杂役折银十五万枚。合计:三百零二万枚。”
他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一个月,三百万。
一年,三千六百万。
比去年翻了近一倍。
他把汇总折好,揣进怀里,往武英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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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九,武英殿。
萧尘看着那份汇总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百万,”他轻声说,“一个月。”
夏元吉点头:“是。侯爷,一条鞭法才推行一个月,各地还没完全适应。等明年,应该还能涨。”
萧尘放下汇总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。远处的承天城,炊烟袅袅,人来人往。
“以前,”他轻声说,“本侯打仗,总担心粮不够、钱不够。现在,不用担心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夏元吉:
“传令各省——税银按月解送,不得拖欠。各省用度,按预算拨付。余下的,存国库。”
夏元吉点头。
萧尘望着窗外,没有再说话。
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,镀上一层金色。
三百万一个月。
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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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一条鞭法的意义】
一条鞭法的推行,是萧尘统一大业中最重要的经济改革。
化繁为简,统一税制,官绅一体纳粮,废除苛捐杂税——这意味着:
· 百姓负担公平了
· 官府征收高效了
· 国家财政稳固了
· 地方豪强不能再逃税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