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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暗度陈仓

作者:青云雨林 当前章节:6572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5 16:39

二月廿五,夜。

侬猛寨子南五里,鬼愁涧。

这地方名儿取得贴切——一道深涧夹在两座陡崖之间,涧底常年不见日头,阴湿得很。有条野径贴着一侧崖壁蜿蜒,窄的地方得侧身过,脚下就是十几丈深的涧水,哗啦啦响得人心慌。

王镇蹲在涧边一块石头上,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干粮饼子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
“陈米,掺了麸皮。”他递给身旁的年轻斥候,“尝尝,是不是安南军里的货?”

斥候小心咬了一角,咂咂嘴:“是那味儿。他们军粮比咱们的还糙,掺砂子。”

“哪儿捡的?”

“前头转弯那棵老松树下。”斥候指着涧道深处,“还有脚印,新的,最多两个时辰前。”

王镇起身,望了望黑黢黢的涧道。月光被陡崖遮了大半,只能看见底下白花花的水光和两侧黑乎乎的崖壁。

这条野径,寨子里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。早些年侬猛带人走过两回,说是能通到南边一百多里外的安南村镇,可路太难走,这些年早就荒了。

现在,这路上来了外人。

“留两个人在这儿盯着。”王镇把干粮揣进怀里,“我回去禀报指挥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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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子里,气氛有些微妙。

野狼峪大胜的消息传开,兵卒寨民都松了口气。练兵场上的喊杀声又响亮了,匠作坊叮当叮当敲得更欢实,几个年轻后生甚至凑在一起嘀咕,说是不是该趁着胜势,往凉山府那边探探路。

萧尘却泼了盆冷水。

午后,他把所有什长以上的军官叫到木楼前,当着众人的面,让人抬出三具尸体——都是在野狼峪战死的弟兄,用白布盖着,排在空地上。

“都看看。”萧尘声音不高,“这就是大胜。”

人群静下来。

“咱们死了三十七个弟兄,重伤二十一个。”萧尘走到尸体旁,掀开一块白布,露出一张年轻却僵硬的脸,“他叫李二狗,十七岁,爹娘死在大逃难路上,跟着咱们到这儿。昨天早上还跟我说,等打完了仗,想娶隔壁阿花。”

又掀一块布:“这个,赵铁柱,三十四,老家在凤阳。蓝公案发前,他媳妇刚给他生了个儿子,还没见过。”

第三块布下是个老兵,脸上有道陈年刀疤。

“孙老歪,四十六。捕鱼儿海那仗,他一人砍了三个北元百户,蓝公亲手给他披的红。昨天死在野狼峪,肚子上挨了三刀,肠子流出来,自己塞回去,又砍了两个才倒。”

萧尘盖好白布,转身看着众人。

“黎文是退了,可他两千五百人出来,还有一千多活着。粮草烧了三成,可还有七成。床弩丢了三架,还有二十七架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咱们呢?三百人,现在还剩二百六。箭矢耗了一半,火药用去三成,寨墙还没修完。”

“所以,”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谁要是觉得可以松口气了,可以庆功了——现在就站出来,我送他下山,给他盘缠,让他去找黎文领赏。”

没人动。

练兵场上静得能听见远处山风刮过树梢的声音。

“没有?”萧尘等了片刻,点点头,“好。那从今天起,所有人——包括我在内——睡觉不卸甲,刀不离身。夜里双岗改三岗,暗哨再往前推五里。匠作坊昼夜不停,赶制箭矢、擂石。药房的金疮药,省着用,不够的自己想办法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还有一件事。韩成千户战死了,他带来的二十七个人,现在还剩十九个。从今日起,他们就是咱们自家弟兄。谁要是拿他们当外人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
人群里,那几个跟着韩成逃出来的老兵,眼圈都红了。

“散了吧。”萧尘摆手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众人默默散去,练兵场上只剩下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,和几个守灵的兵卒。

王镇这时才从寨门方向匆匆走来,压低声音:“指挥使,南边鬼愁涧,有动静。”

萧尘眼神一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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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楼里,油灯昏暗。

萧尘、王镇、陈到、张牧、侬猛围在桌边,桌上摊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——这是侬猛凭记忆画的,寨子周围五十里的山路,歪歪扭扭,但大致不差。

“鬼愁涧这条路,知道的人不多。”侬猛指着图上那条细线,“早些年走过两回,一次是逃税银的官差追得紧,一次是山火封了北边的路。难走,但能通到南边百多里的安南地界。”

“黎文怎么会知道?”陈到皱眉。

“两种可能。”萧尘手指敲着桌面,“一,寨子里有内应;二,黎文抓了附近的猎户或山民,逼问出来的。”

“内应应该没有。”张牧开口,“这些日子我暗中留意,没发现谁不对劲。倒是有可能……前几日有几个寨民去后山采药,一天没回来。当时忙着备战,没顾上细查。”

屋里气氛一沉。

如果真是寨民被抓,逼问出这条小路……

“不管哪种,黎文已经知道了。”萧尘盯着鬼愁涧的位置,“他吃了大亏,正面强攻不行,就会想歪招。这条小路,就是他的歪招。”

“那咱们在涧口设伏?”王镇问。

“不。”萧尘摇头,“涧道太窄,设伏容易暴露。他要走这条路,人不会多——多了动静大,也施展不开。我估计,最多三五十人,而且一定是精锐。”

“偷袭?”

“对,偷袭。”萧尘手指移向寨子南侧,“这里,匠作坊、粮仓、药房,都在南边。如果有一支精兵半夜摸进来,放火,炸仓,烧药……咱们就得乱。”

侬猛一拍桌子:“那更该在涧口堵死他们!”

“堵不住。”萧尘看他一眼,“鬼愁涧十几里长,你知道他从哪段上来?就算堵住了涧口,他还能绕别的路。咱们人少,防不过来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萧尘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密洞里的寨民,粮食还能撑多久?”

侬猛一愣:“十五六天吧。”

“后山那条退路,清理出来了吗?”

“清出来了,能走人,但车马过不去。”

“好。”萧尘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,“黎文想偷袭,咱们就让他偷。”

众人都愣住。

“但要让他偷到‘该偷’的地方。”萧尘转身,眼里映着跳动的油灯光,“匠作坊里的废铁料,粮仓里的陈年霉米,药房里的假药草——把这些,摆在显眼处。真的家伙,连夜转移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”萧尘走回桌边,手指重重戳在寨子南侧一片区域,“在这里,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。”

他低声说了几句。

王镇眼睛亮了,陈到皱眉,张牧点头,侬猛咧嘴笑了。

“这事要快。”萧尘最后说,“天亮前,必须布置完。记住,动静要小,要像咱们真的毫无防备。”

“明白!”

众人散去。

萧尘独自留在木楼里,吹熄了油灯。黑暗中,他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腰刀。刀是韩成留下的,柄上缠的布条还带着血迹。

他慢慢抽出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。

“老韩,”他低声说,“你再等等。快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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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,五十里外,一处隐蔽的山谷。

黎文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张舆图——不是军中的制式图,是附近山民手绘的土图,线条粗糙,但标注了不少小路。

“鬼愁涧……”他手指顺着一条细线移动,“真能通到寨子南边?”

“千真万确。”跪在火堆对面的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安南军服,但面相是汉人,“小的原是广西卫所的兵,十年前逃过来的,在这片山里住了七八年。这条涧,早些年走过两回。”

“寨子里知道这条路的人多吗?”

“不多。”汉子摇头,“那路太难走,这些年荒了。也就几个老猎户还记得。”

黎文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,扔过去:“赏你的。等打下寨子,还有重赏。”

“谢将军!谢将军!”汉子磕了个头,捧着银子退到阴影里。

黎文盯着火堆,沉默良久。

白日败退后,他没有回凉山府,而是带着残兵躲进这处山谷。他知道,这一败,朝中的对头绝不会放过他。唯一的生路,就是尽快翻盘——用一场大胜,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
正面强攻不行了,萧尘那厮太狡猾。

那就来暗的。

“人都挑好了?”他问身旁的副将。

“挑好了。”副将低声答,“三十人,全是军中最悍的老兵,擅长夜战、山地战。领头的叫胡三,原是占城那边的山民,攀岩走壁如履平地。”

“武器呢?”

“短刀、手弩、火折子、毒镖,都配齐了。每人还带了两个火药罐——按您吩咐,从床弩用的火药里分出来的。”

黎文满意地点头。

他要的不是强攻,是破坏。三十个死士趁夜摸进寨子,放火烧粮仓、炸匠作坊、在饮水里投毒。只要寨子一乱,他立刻率主力从正面强攻——那时候,萧尘顾头不顾腚,必败无疑。

“告诉他们,”黎文声音发冷,“得手之后,放火为号。看见火光,本将就率军压上。此战若胜,所有人官升三级,赏银百两。”

“是!”

副将领命退下。

黎文独自坐在火堆旁,往火里添了根柴。火苗窜起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

萧尘,你以为赢了一场,就能高枕无忧?

今夜,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争。

---

寅时初,鬼愁涧。

三十条黑影贴着崖壁,像壁虎一样缓缓移动。领头的胡三光着脚,脚掌上缠着粗布,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悄无声息。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,用绳子连着,防止有人失足掉下深涧。

最险的一段路,得踩着崖壁上不到半尺宽的突起横移。底下涧水轰隆作响,溅起的水雾打湿了崖壁,滑得要命。

一个年轻死士脚下一滑,差点摔下去,被身后的人死死拽住绳子。他吓得脸色煞白,死死抠住石缝,半晌才缓过来。

“稳住。”胡三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过了这段,前头就好走了。”

队伍继续向前。

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头顶十几丈的崖壁上,两个寨兵正伏在石缝里,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去。

“真来了。”一个寨兵低声道。

“快回去报信。”另一个说,“按指挥使说的,别惊动他们。”

两人像狸猫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入崖顶的树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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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,寨子南墙。

这里本是最矮的一段寨墙,前几日加固过,但现在……墙根下赫然出现了一个缺口——不是被破坏的,像是匆忙中没堵严实,留了个能钻过人的洞。

胡三趴在墙外草丛里,盯着那个缺口,皱了皱眉。

太容易了。

可时间不等人。他打了个手势,三十人依次钻过缺口,潜入寨中。

寨子里静得出奇。几处哨楼上亮着微弱的灯火,守夜的兵卒抱着长矛,靠在柱子上打瞌睡。远处匠作坊黑着灯,粮仓的门虚掩着,药房窗下堆着些晒干的草药。

一切,都像极了毫无防备的样子。

胡三心头的疑虑稍减。他挥手,队伍分成三队:一队去粮仓,一队去匠作坊,一队去药房和水井。

他自己带五个人,直奔寨子中央的木楼——如果能顺手宰了萧尘,这功劳就大了。

粮仓那边最先得手。

火折子亮起,扔进堆满麻袋的仓房。可火苗蹿了几下,竟自己灭了。死士一愣,扒开麻袋一看——里面根本不是粮食,是混了泥沙的草料,潮乎乎的,根本点不着。

“上当了!”他低吼。

话音未落,粮仓四周突然火光大亮!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,照得仓前空地如同白昼。王镇提着刀站在火光中,冷笑:“等你半天了。”

与此同时,匠作坊、药房方向也响起喊杀声。

胡三知道中计,扭头就往寨墙缺口跑。可跑到跟前才发现——那缺口不知何时已被堵死,墙头站满了弓弩手,箭矢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
“杀出去!”他嘶吼,挥刀冲向最近的一处哨楼。

哨楼上,萧尘静静站着,手里端着弩。

嗖——

弩箭破空,正中胡三右腿。他一个趔趄跪倒,还没起身,四五把刀已架在脖子上。

战斗结束得很快。

三十个死士,死了十八个,俘十二个。寨子这边,只伤了七个人,都是轻伤。

王镇提着刀走过来:“指挥使,都拿下了。”

萧尘从哨楼走下,走到胡三面前,蹲下:“黎文让你们来干什么?”

胡三咬牙不答。

“不说也行。”萧尘起身,“把他和俘虏关一起,等天亮了,送给黎文。”

“送给黎文?”王镇一愣。

“对。”萧尘望着寨外黑沉沉的山野,“告诉他,这份礼,我收下了。下次再送,记得挑点像样的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给俘虏包扎伤口,喂顿饱饭。天亮后,礼送出境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照做。”

萧尘转身往木楼走,走到半路,忽然身形一晃。

“指挥使!”王镇急忙扶住。

萧尘摆摆手,低头看去——左肋下,衣甲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正慢慢渗出来。刚才混战中,不知哪个死士的刀刮了一下,当时没觉得,现在才觉出疼。

“没事。”他推开王镇,“一点皮肉伤。你去布置,按计划来。”

王镇担忧地看了眼他肋下,终究没多说,领命去了。

萧尘独自走回木楼,关上门,这才解开衣甲。伤口不深,但长,从肋骨斜划到腰侧,血糊了一片。他找出金疮药,咬着牙洒上去,用布条缠紧。

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
可比起疼,更让他心寒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刚才审胡三时,他瞥见对方腰间露出一块木牌。那是安南军中死士的标识,但木牌的样式……他见过。

三年前,大明与安南在边境摩擦时,他缴获过一批。

当时兵部的文书里写得很清楚:这种制式的木牌,只发给安南王宫直属的“暗卫”。

黎文一个边将,怎么能调动王宫暗卫?

除非……

萧尘缠好伤口,走到窗边,望着东南方向——那是升龙城的方向。

除非朝中有人,等不及了。

---

同一刻,五十里外山谷。

黎文站在坡顶,死死盯着侬猛寨方向。

天快亮了,可预期中的火光,始终没有出现。

“将军,”副将小心翼翼上前,“胡三他们……怕是失手了。”

黎文没说话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
失手了。

三十个最精锐的死士,像石沉大海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萧尘……你到底是人是鬼?

“传令,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嘶哑,“全军拔营,撤回凉山府。”

“将军?”

“撤。”黎文转身,不再看寨子方向,“这仗,不能这么打了。”

他需要时间,需要重新谋划。

更需要知道——升龙城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---

天亮了。

寨子南墙外,十二个受伤的安南死士被解开绳索,每人发了干粮和水。王镇站在寨墙上,冷声道:“回去告诉黎文,再敢来,一个都别想回去。”

死士们互相搀扶着,踉跄离去。

寨墙上,萧尘望着他们消失在山道拐角,对身旁的侬猛说:“后山的退路,再加一道暗哨。黎文这次没得手,下次……会更狠。”

“明白。”侬猛点头,犹豫了下,“指挥使,你的伤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萧尘摆手,“去忙吧。”

众人散去。

萧尘独自站在晨光里,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
他忽然想起韩成临死前那句话:“可惜没死在北边。”

是啊,可惜。

可这南边的山,这异国的土,难道就埋不得忠骨么?

风起了,吹得寨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
旗是临时缝的,蓝底,上面用红线绣了个歪歪扭扭的“明”字。

在苍茫群山中,显得那么小,那么孤单。

却又那么扎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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