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三十年腊月十八,承天武英殿。
大雪初霁,承天城银装素裹。但武英殿前的广场上,雪被扫得干干净净,青石板被冻得发亮。卯时三刻,朝鼓响起,百官鱼贯入殿。
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。
殿内站满了人。六省布政使、六部尚书、五军都督、各卫指挥使、御史台官员、通政司官员,黑压压上百号人。武将一侧,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、阿岩等人甲胄在身,肃然而立;文官一侧,夏元吉、沈砚、范文程、周世安等人朝服整齐,垂手恭候。没人说话,只有炭盆里的噼啪声偶尔响起。
萧尘坐在上首,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横刀。他看着那些站得笔直的人,目光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陈孝儒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,高声念道:
“六省士民代表、文武百官、藩属国使节,联名上表,恭请靖南侯登基称帝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陈孝儒继续念:
“靖南侯起兵三十年,平定七国,拓地万里,救万民于水火,定百族于一统。今六省大治,制度齐备,兵财充盈,万民归心。天命在兹,人心所向,请侯爷顺天应人,早正大位,以安天下。”
念完,他合上表文,退到一旁。
中书令夏元吉出列,跪于殿中央,额头触地:
“臣等恭请侯爷登基!”
身后,文官齐齐跪倒:
“臣等恭请侯爷登基!”
武将们也跪下了:
“末将等恭请侯爷登基!”
黑压压跪了一地,只有萧尘一人坐在上首。
萧尘看着那些跪着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,来到夏元吉面前,俯身扶起他。
“夏大人请起。”
他又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官,缓缓开口:
“本侯起兵,只为救民,非为图位。七国虽平,百姓未安;制度初立,根基未稳。此时称帝,恐负天下。”
他顿了顿,提高声音:
“此议不妥。退朝。”
说罢,他转身,大步转入后殿。
百官跪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这是第一请。第一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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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,承天南市。
阿努蹲在摊子后面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雪化了,天晴了,出来买东西的人比前两天多了许多。他刚从清化进了一批盐,摆在地上,等着人来买。
“阿爸,”阿宏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,“我听说,百官请侯爷登基,侯爷没答应。”
阿努点点头,没说话。
阿宏又说:“我还听说,六省士民代表也联名上表了,侯爷还是没答应。”
阿努看了他一眼:
“你听谁说的?”
阿宏挠挠头:“国子监的同学。他爹在礼部当差。”
阿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侯爷不答应,是对的。”
阿宏愣了:“为什么?”
阿努指着街上那些人:
“你看他们,吃饱了吗?穿暖了吗?路修完了吗?学办好了吗?都没有。这时候当皇帝,心里不踏实。”
阿宏若有所思。
远处,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来,往武英殿方向去了。打头的几面旗,是六省士民代表的旗帜。后面跟着一群人,有穿绸袍的士绅,有穿短褐的农夫,有披袈裟的僧侣,有裹头巾的山民——至少三百人,浩浩荡荡。
阿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
“又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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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日午时,武英殿。
六省士民代表跪在殿外广场上,黑压压一片。雪地冰凉,他们跪得纹丝不动。他们身后,站着十六国使节——琉球的、渤泥的、苏禄的、爪哇的、注辇的、锡兰山的,个个神情肃穆。
殿内,百官再次齐聚。
陈孝儒站在萧尘面前,手里捧着第二份表文。这份表文比第一份更厚,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——六省士绅、各族头人、寺庙住持、商贾代表,足有上千人。
“六省士民代表、藩属国使节、文武百官,第二次联名上表,恭请侯爷登基。”
萧尘没有接。
陈孝儒展开表文,高声念道:
“靖南侯扫平六合,功盖万民。六省之民,皆曰‘非侯爷无以安天下’;十六国使节,皆曰‘非南华无以镇南洋’。若不正位,何以服天下?何以安人心?请侯爷为天下苍生计,早登大宝。”
念完,他退到一旁。
夏元吉再次跪下,额头触地:
“侯爷,民心如此,不可再辞!”
韩匡义也跪下:
“侯爷,将士们打了三十年仗,就等这一天!”
百官齐刷刷跪倒:
“请侯爷登基!”
萧尘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那些跪着的士民代表一动不动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飘散。十六国使节站在最后面,也在跪着。
“天下未稳,百姓未安,”他轻声说,“本侯何德何能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官,摇了摇头:
“本侯心意已决。都回去吧。”
陈孝儒抬起头,还想再说什么,萧尘已经转入后殿。
百官跪在原地,久久不起。
这是第二请。第二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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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二,承天城外驿馆。
十六国使节聚在一起。琉球使节向德坐在上首,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表文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“咱们十六国联名上表,已是第二次了。萧侯爷还是不允,怎么办?”
渤泥使节叹了口气:“三请三让,古来如此。咱们还差一次。”
爪哇使节皱眉:“要是第三次还不允呢?”
向德摇摇头:
“不会。三让之后,必受之。这是规矩。”
他提起笔,在表文上又加了一句:
“十六国共愿,奉南华为上邦,永为藩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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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三,承天武英殿。
这是第三次朝会。
与前两次不同,这一次,殿内殿外都站满了人。殿内是文武百官,殿外是六省士民代表、十六国使节、承天百姓,黑压压从武英殿一直跪到承天门。
萧承嗣跪在殿中央最前面,身后是六部尚书、五军都督、御史大夫、通政使——整整四十七人。
萧尘坐在上首,看着那些跪着的人,一言不发。
陈孝儒上前,手里捧着第三份表文。这份表文上,不仅有六省士民、文武百官的签名,还有十六国使节的印信、六省各大寺庙住持的签名、承天大学全体师生的签名。
“六省士民、文武百官、十六国使节、僧俗各界,第三次联名上表,恭请侯爷登基。”
萧尘沉默。
萧承嗣抬起头,声音发哽:
“侯爷!儿子从未求过您什么。今日,儿子代六省千万百姓、十六国使节、满朝文武,求您一件事。”
他额头触地,砰砰作响:
“请侯爷登基!”
身后,四十七人齐声:
“请侯爷登基!”
殿外,那些跪着的士民代表、十六国使节听见了,也跟着齐声高呼:
“请侯爷登基!”
声音从武英殿传到承天门,从承天门传遍全城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黑压压跪着一片人。从殿前广场一直跪到承天门,从承天门一直跪到南市,从南市一直跪到城门口。整座承天城,都在跪着。
雪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。
那些跪着的人,一动不动。
萧尘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走回案后,缓缓坐下。
“既然万民所请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本侯若再辞,便是不识天命、不顾人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本侯……勉从之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随即,萧承嗣第一个高呼:
“侯爷万岁!”
身后,百官齐声:
“侯爷万岁!”
殿外,士民代表、十六国使节、承天百姓,齐声高呼:
“侯爷万岁!”
“侯爷万岁!”
“侯爷万岁!”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响彻云霄。
萧尘坐在上首,看着那些欢呼的人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,看着这座他用三十年打下来的城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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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市,阿努蹲在摊子后面,听见那震天的欢呼声,愣住了。
“阿爸,”阿宏拽着他的袖子,“侯爷答应了!”
阿努站起身,望着武英殿的方向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三十年。
从高平那个破村子,到今天。
他忽然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。
旁边的人看着他,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一个,两个,一百个,一千个……
南市的人,跪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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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史官:三请三让的意义】
三请三让,是华夏帝王登基的传统礼仪。
一请,以示谦逊。二请,以示犹豫。三请,以示迫不得已。此非虚伪,而是表明:帝位非所求,天下非要挟,乃万民所请,不得不从。
萧尘从靖安元年起兵,至靖安三十年,整整三十年。七国平定,六省一统,制度初立,万民归心。此时登基,上应天命,下顺人心。
三请三让之后,承天城欢呼震天。
下一步,就是登基大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