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元年正月初三，承天武英殿。
登基大典的热闹还没散尽，朝会便已恢复。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——封赏功臣。
殿内站满了人。武将一侧，韩匡义、曹破山、周镇海、阿岩等人甲胄在身，肃然而立。文官一侧，夏元吉、沈砚、范文程、周世安等人朝服整齐，垂手恭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尘身上。
萧尘坐在御座上，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封册——那是吏部和礼部熬了半个月拟出来的功臣名单。他没有看那些封册，只是看着那些站在殿中的老臣。
三十年。从高平那个破村子，到今天。
“宣旨。”他开口。
陈孝儒上前，展开第一卷黄绫，高声念道：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开国功臣，宜加封赏。自靖安元年起，诸将随朕征战四方，平七国、定六省，功在社稷。今依功封爵，定‘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’五等，世袭罔替，赐铁券丹书。钦此。”
念完，他合上诏书，退到一旁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尘身上。
萧尘看着那些老臣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“韩匡义。”
韩匡义上前一步，跪下：“臣在。”
萧尘看着他。这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将，从高平起兵时就跟着他，打过占城，打过真腊，打过澜沧，打过暹罗，平过缅甸边，定过马来。身上十七处伤疤，每一处都是替他挨的。
“韩匡义，定西疆，平缅甸边，功勋第一。”萧尘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封镇西公，食邑万户，赐丹书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韩匡义叩首，额头触地，声音发哽：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
萧尘点点头，示意他起来。
“曹破山。”
曹破山上前，跪下。他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下格外显眼，那是打暹罗时留下的。
“曹破山，平暹罗、收马来，功勋卓著。封镇南公，食邑万户，赐丹书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曹破山叩首：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萧尘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破山，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镇南公吗？”
曹破山抬起头，想了想：“因为末将……打暹罗、收马来？”
萧尘摇摇头：“因为你是朕见过的，最能打硬仗的人。”
曹破山眼眶一红，重重叩首。
“周镇海。”
周镇海上前，跪下。他晒得比谁都黑，站在那儿像一根铁桩。
“周镇海，控海峡、御水师，功勋卓著。封镇海公，食邑八千户，赐丹书铁券，世袭罔替。”
周镇海叩首：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萧尘看着他：“镇海，马六甲北口，朕交给你了。”
周镇海抬起头，一字一句：“臣在，北口就在。”
阿岩、夏元吉、沈砚、周文渊……一个接一个上前，一个接一个受封。侯、伯、子、男，各依功勋，各得其所。每念一个名字，就有人跪下谢恩，有人泣不成声，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念完最后一个人，陈孝儒合上诏书。
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萧尘看着那些跪着的老臣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却更沉：
“封赏已毕。朕还有一句话。”
众人抬起头。
“兵权，从今日起，统归枢密省。公侯伯子男，一律不掌兵权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韩匡义抬起头，看着萧尘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不甘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“臣老了，打不动了。兵权给枢密省，臣正好歇歇。”
萧尘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韩匡义面前，俯身扶起他：“韩帅，你懂朕。”
韩匡义老泪纵横，说不出话。
萧尘拍拍他肩膀，又走到曹破山面前，扶起他：“破山，你转任水师总督，管船不管兵。镇海公的爵位，是你用命换来的。水师总督，是朕给你的新差事。”
曹破山抹着眼泪，咧嘴笑了：“陛下，臣只会打仗，不会管船……”
萧尘也笑了：“那就学。学了三十年，还学不会？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萧尘最后走到周镇海面前，扶起他：“镇海，你管水师军务。水师的兵，还是你带。但兵权，归枢密省。”
周镇海重重点头：“臣明白。兵是国家的兵，不是哪个人的兵。”
萧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他走回御座，坐下。
“今日封赏，是朕的心意。兵权归枢密省，是国家的规矩。诸位爱卿，跟着朕打了三十年仗，朕不会亏待你们。但国家要有国家的规矩，军队要有军队的纲纪。兵权不归个人，天下方能太平。”
众臣齐刷刷跪下：“陛下圣明！”
萧尘点点头，说：“起来吧。今晚赐宴，朕与诸卿共饮。”
当晚，万国园。
宴席摆了上百桌，从大殿一直铺到院子里。开国功臣、六省官员、各族头人、寺庙住持，齐聚一堂。萧尘坐在上首，举杯环视众人：“三十年，朕与诸卿，共成此业。今日，朕敬诸卿一杯。”
众人齐刷刷举杯：“愿陛下万岁！愿南华永昌！”
萧尘一饮而尽。
他放下酒杯，看着那些老臣——韩匡义老了，头发全白；曹破山脸上的疤还是那么深；周镇海晒得比谁都黑；夏元吉瘦得像根竹竿；沈砚还是那副文弱的样子。
从高平那个破村子，到今天。
他忽然笑了。
宴散之后，武英殿。
萧尘独自坐在御座上。酒已经醒了，殿内空荡荡的，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。
萧承嗣走进来，轻声问：“父皇，您还不歇息？”
萧尘摇摇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殿外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，从武英殿一直铺到城门口，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天边。
“嗣儿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兵权收回来吗？”
萧承嗣想了想：“为了防止武将割据，重蹈前朝覆辙。”
萧尘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不止。还为了他们。”
他看着殿外：“韩匡义老了，打不动了。曹破山也该歇歇了。周镇海在海上漂了二十年，腿脚都不利索了。朕不把他们的兵权收回来，他们就还得操心，还得打仗，还得杀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哑：“让他们歇歇吧。”
萧承嗣跪下：“父皇仁厚。”
萧尘摇摇头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。暖风灌进来，带着院中花草的香气。远处，承天城的万家灯火，明明灭灭。
“嗣儿，记住——兵权归枢密省，天下方能太平。韩匡义他们，是朕的兄弟。但南华的兵，不是哪个人的私兵。”
萧承嗣叩首：“儿臣谨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