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元年正月初六，承天武英殿。
这是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。殿内百官肃立，气氛比往日更加庄重。萧尘坐在御座上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范文程身上。
“范爱卿，使团准备得如何了？”
范文程出列，躬身道：“回陛下，使团已准备妥当。正使臣，副使户部侍郎陈明，随行官员二十三人，护卫一百五十人，通译四人。国书、贡礼、方物，均已装船。船队三艘，载翡翠百箱、象牙五百根、胡椒十万斤、香料五千斤、宝石十箱，另备南洋奇珍异果若干，以充贡物。”
萧尘点点头：“国书给朕再看看。”
范文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，双手呈上。萧尘展开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措辞是他亲自定的，谦而不卑，既不失南华的体面，也给足了大明的面子。
“南华帝国皇帝萧尘，谨奉书大明天子陛下：
朕起于南疆，承天命，顺人心，定六省，开南华。虽正位号，不敢忘本。大明为中原上国，教化所出，礼仪所宗。朕愿恪守边界，不通外寇，不纳叛人，永修盟好。更望互通商旅，有无相济，使两国之民共享太平之利。
今遣使奉书，献贡礼方物，伏望天子陛下俯纳。更恳请陛下，正式承认南华帝国，确立平等邦交。两国永为睦邻，世世代代，互不侵扰。
南华帝国永汉元年正月初六。”
萧尘看完，合上国书，递给范文程：“可以了。去吧。”
范文程接过，深深一揖：“臣等必不辱命。”
巳时，承天码头。
码头上旌旗招展，数百甲士列队肃立。三艘大船泊在岸边，船身崭新，帆桅高耸。船首两侧各插着一面大旗——一面是南华的玄底金边旗，一面是大明的红色日月经幡旗。两旗并列，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
萧尘站在码头上，身后跟着文武百官。他面前站着范文程和陈明，两人身着朝服，神色肃穆。
“范爱卿，”萧尘开口，“此去南京，万里海路。朕只有一句话——”
范文程躬身：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萧尘看着那两面并列的旗，缓缓说道：“南华是大明的藩属，但南华不是大明的臣子。藩属，是亲戚。臣子，是奴才。你是去走亲戚的，不是去当奴才的。”
范文程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：“臣明白。”
萧尘又看向陈明：“陈爱卿，你是户部的人，去了南京，多看看，多问问。大明的市舶司怎么管的，商税怎么收的，银子怎么铸的。看明白了，回来告诉朕。”
陈明躬身：“臣遵旨。”
萧尘点点头，走到码头边，望着那三艘大船。海风从南边吹来，带着咸腥的味道。远处，海天一线，蓝得发黑。
“出发吧。”
范文程深深一揖，转身登船。陈明紧随其后。船上的水手收起跳板，解开缆绳。鼓声响起，三艘大船缓缓驶出港口，帆吃饱了风，破浪向北。
萧尘站在码头上，望着那三艘船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。
“陛下，”陈孝儒轻声问，“您说，大明会认咱们吗？”
萧尘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望着北方的海面，望了很久。
“会认的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因为咱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盐、铁、香料、翡翠、锡矿——大明需要这些。而大明有的，咱们也需要。瓷器、丝绸、茶叶、书籍——各取所需。”
他转过身，往回走：“走吧，回去等着。”
二月初八，南京，通政司。
南华使团抵京的消息，像一阵风，吹遍了整个南京城。通政司的官员接到金山卫的急报，不敢怠慢，连夜进宫禀报。
宣德皇帝朱瞻基坐在御书房里，面前摊着那份急报。他看了很久，抬起头，看着站在面前的杨士奇、杨荣、蹇义三人。
“南华……就是那个萧尘？”他问。
杨士奇上前一步：“回陛下，正是。此人在安南起兵，三十年间吞并占城、真腊、澜沧、暹罗、缅甸、马来诸国，疆域万里，带甲二十万。去年登基称帝，国号南华，改元永汉。”
朱瞻基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他对朝廷，一直如何？”
杨士奇答：“向来恭顺。岁贡从不延误，奏疏皆称臣。去年陛下登基，他还遣使来贺，送了厚礼。”
朱瞻基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南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，一片太平景象。
“二十万大军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万里疆土。萧尘这个人，朕小看他了。”
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，不敢接话。
朱瞻基转过身：“传旨，明日朝会，议南华使团觐见之事。”
二月初九，南京，奉天殿。
早朝。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气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。南华使团抵京的消息，昨晚已经传遍了六部九卿。
朱瞻基坐在御座上，神色平静。
“宣南华使臣觐见。”
太监高声传旨。殿门大开，范文程率领使团成员鱼贯而入。他在御阶前站定，深深一揖——不是跪拜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有大臣面露不悦，正要开口呵斥，朱瞻基却摆了摆手。
范文程直起身，从袖中取出国书，双手举过头顶：“南华帝国使臣范文程，奉皇帝命，呈递国书，请大明天子御览。”
太监走下来，接过国书，呈到御前。朱瞻基展开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措辞确实谦恭，承认大明为上国，愿恪守边界、通商互市。但也明确写着“南华帝国”四个字，写着“平等邦交”四个字。
他合上国书，看着范文程：“萧卿，身体可好？”
范文程躬身：“回陛下，我国皇帝身体康健，时常念及大明之恩。皇帝说，南华虽立，永为大明藩屏，此礼不变。”
朱瞻基点点头，又问：“南华疆域，到哪儿为止？”
范文程答：“东尽南海，西抵印度洋，北接滇南，南扼马六甲。”
殿内又是一片寂静。马六甲，那是西洋人来的地方。南华的疆域，已经到那儿了？
朱瞻基没有再问，让使团先去会同馆歇息。
使团退下后，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。
兵部尚书张本第一个出列：“陛下，萧尘此人，包藏祸心。他灭占城、吞暹罗、并缅甸、收马来，如今又登基称帝，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。若再纵容，日后必成大患。臣请增兵云南，严加防范。”
朱瞻基没有立刻表态，看向杨士奇。
杨士奇沉吟片刻，说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南华之事，不可轻启战端。西南险远，征伐靡费。交趾之役，前车之鉴犹在。七万大军，数百万钱粮，换来的是什么？不过是一纸废约。萧尘对朝廷素来恭顺，岁贡从不短缺，何必因一个名分，再动刀兵？”
杨荣跟着出列：“臣附议。萧尘虽称帝，但对大明仍守藩属之礼。其国书措辞谦恭，贡礼丰厚，并无不臣之心。若朝廷拒其请，逼其反侧，反而得不偿失。不如顺水推舟，许其通商，以安抚为上。”
张本冷笑一声：“安抚？安抚到什么时候？等他兵临滇南，再安抚？”
杨士奇摇头：“张尚书此言差矣。萧尘若有不臣之心，何须遣使来朝？何须上表称臣？他既来求封，便是认大明为宗主。朝廷若拒之，是逼其自立。若许之，则南华永为藩篱。孰轻孰重，不言自明。”
两派争执不下，朝堂上吵成一团。
朱瞻基始终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御座上，听着那些争论，面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，他开口了：“此事，容后再议。使团先在驿馆歇息，好生款待，不得怠慢。”说完，他起身退朝。
二月初九晚，乾清宫。
朱瞻基坐在御书房里，面前摊着萧尘的国书，旁边还摆着一份南华贡礼的清单。翡翠、象牙、胡椒、香料、宝石——这些东西，大明确实需要。
杨士奇和杨荣被召入宫，站在御前。
“杨先生，”朱瞻基开口，“你说，萧尘为什么要来求封？”
杨士奇想了想，说：“陛下，他需要这个名分。南华初立，六省新附，各族未附。若有大明册封，则名正言顺，人心自安。”
朱瞻基点点头：“那朕若不封呢？”
杨士奇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封，他仍是皇帝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从此以后，南华与大明，再无瓜葛。”
朱瞻基沉默了。他看着那份国书，看了很久。
他提起笔，在国书上批了几个字：“知道了。待朕思之。”
他把国书递给杨士奇：“告诉内阁，再议议。不急。”
杨士奇接过，深深一揖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二月初十，南京，会同馆。
范文程坐在驿馆里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已经凉了。
“范大人，”陈明走进来，“朝堂上吵了一天。兵部要增兵云南，内阁主张安抚。陛下没有决断，让再议。”
范文程点点头，放下茶杯：“不急。陛下让再议，就是有希望。咱们等着。”
陈明皱眉：“等多久？”
范文程看着窗外。窗外，南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，一片太平景象。
“等他们想明白。”他说，“陛下是皇帝，不封他也是皇帝。封了，南华还是大明的藩属。不封，南华就真的不是了。这笔账，他们会算的。”
窗外，夕阳西沉。南京城的钟声悠悠响起，传遍全城。
范文程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南边的天空。
那里，是承天的方向。是南华的方向。
“陛下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臣等着。等到他们想明白为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