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，寅时，凉山府。
黎文站在城楼上，手里攥着那封刚从升龙城加急送来的密信。信纸用的是宫廷特制的暗纹笺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，却字字如刀：
“北使已至凭祥，王命速决。若三日内不能克寨，自解兵权，回京待参。”
落款处盖着个私印，印文模糊，但黎文认得——是朝中那位“故交”的私章。连他都压不住了，说明这次，陛下是真的动了怒。
“北使已至凭祥……”黎文喃喃重复，手在微微发抖。
凭祥，那是大明广西边境的要隘。安南使节往来，都在那里交接。大明这时候派使节来，还能为什么？
借刀杀人。
朝廷要借他的手，除掉萧尘这些“逆党余孽”。事成了，是大明钦差“督促有功”；事败了，是他黎文“作战不力”。横竖，脏活都是他干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小心翼翼上前，“各营已集结完毕，一千二百人，全在这儿了。”
黎文转身，望向城下。
火把通明，照得校场亮如白昼。一千二百名兵卒披甲执锐，列成方阵。刀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，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，刻着同样的疲惫和茫然——连续几场败仗，军心早就散了。
可他们没有选择，黎文也没有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每人发三日的干粮，两个水囊。多余的辎重全部留下，床弩一架不带。此去，只求速战。”
副将犹豫：“将军，不带床弩，寨墙……”
“寨墙？”黎文冷笑，“萧尘那点人手，守得了多长的墙？这次，本将要与他野战——就在寨前那片平地上，面对面，刀对刀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传遍城楼上下：“此战，本将与诸君同进同退！斩萧尘者，赏千金，授千户！斩敌一首，赏银十两！若败……”
他环视全场，一字一顿：“你我，皆无归路！”
短暂的寂静后，兵卒中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吼声：“死战！死战！”
是绝境，也是最后的疯狂。
卯时初，城门轰然洞开。
一千二百人像一股铁流，涌出凉山府，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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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辰时，侬猛寨。
萧尘坐在木楼前的石阶上，慢慢吃着碗里的糊粥。粥很稀，能照见人影，里面掺着野菜和少许肉末。他吃得极慢，每咽一口，肋下的伤口都抽痛一下。
那夜受的刀伤，看着不深，却一直不见好。前几日发起高烧，昏睡中说了许多胡话，把守着的王镇几人吓得够呛。昨日烧才退，今早勉强能起身。
“指挥使，再歇两天吧。”侬猛蹲在旁边，眉头拧成疙瘩。
萧尘摇头，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碗递给旁边的寨民妇人：“黎文该来了。”
“斥候还没回报……”
“不用回报。”萧尘扶着墙站起身，望向北方，“他能调动的，只剩凉山府那一千二百人。升龙城给他下了死令——要么胜，要么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咱们也一样。”
众人沉默。
是啊，大明朝廷要借安南的刀杀他们，安南朝廷要抢这份功劳去大明邀功。他们这群人，像被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豆子，早晚得碾成粉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张牧迟疑。
“打。”萧尘说得干脆，“但不能在寨子里打。”
他转身走进木楼，众人跟上。桌上摊着羊皮地图，萧尘手指点在寨子北面三里处：“这里，老鹰嘴。地势开阔，正面宽约百丈，两侧是缓坡，坡后有片林子。”
“野战？”王镇一惊，“咱们人少，野战吃亏！”
“是吃亏。”萧尘点头，“但寨子守不住——黎文这次不会强攻寨墙，他会围困。咱们粮草撑不过十天，到时候不战自溃。与其困死，不如主动出击，选个咱们熟悉的地形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：“老鹰嘴正面宽，看似适合大军展开。但你们看这里——坡后这片林子，早些年山火燎过，地下全是朽木枯叶。若在林中设伏……”
陈到眼睛一亮：“火攻？”
“对，火攻。”萧尘看向侬猛，“你们侬族猎山，应该有引火的东西？”
侬猛咧嘴：“有！一种树油，掺了硫磺，沾着就着，水泼不灭！”
“好。”萧尘手指重重点在老鹰嘴和林子之间，“黎文要野战，咱们就给他野战。但战场，得按咱们的规矩来。”
他快速部署：“王镇，你带一百人，正面结阵。不要硬拼，边打边退，把他们往林子里引。陈到，带五十弓弩手埋伏在两侧缓坡，专射军官和旗手。张牧，带三十人绕到他们侧后，等火起，从背后突袭。”
“那指挥使你……”众人看向他。
萧尘按了按肋下伤口，面色平静：“我坐镇中军，给你们擂鼓。”
“可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萧尘摆手，“都去准备。午时前，必须赶到老鹰嘴布置。”
众人领命离去。
木楼里安静下来。萧尘走到墙边，取下那面蓝底红字的“明”字旗，缓缓展开。
旗面有些旧了，边角破了几个洞，红线绣的字也有些褪色。
他看了很久，最终把旗叠好，塞进怀里。
“老韩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今天，咱们可能真要死在南边了。”
窗外，天色大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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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正，老鹰嘴。
这是片难得的开阔地，三面环山，一面通往侬猛寨。时值初春，地上枯草还没返青，风一吹，黄沙漫卷。
王镇带一百人列阵在前，刀盾手在前，长枪手在后，弓弩手压阵。阵型单薄，但肃杀。
对面，黎文的一千二百人已摆开阵势。兵力优势明显，队列厚实，刀枪如林。黎文骑马立在阵前，披着铁甲，远远望着王镇这边。
“萧尘呢？”他扬声问。
王镇不答，只举刀向天。
这是信号。
两侧缓坡上，突然竖起几十面旗帜——全是临时砍树枝绑破布做的，但密密麻麻，乍一看像有伏兵数千。
黎文军中一阵骚动。
“虚张声势！”黎文冷笑，拔剑前指，“击鼓！进攻！”
战鼓擂响。
一千二百人如潮水般涌来。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，尘土飞扬。
王镇深吸一口气，厉喝：“弓弩手——放！”
第一波箭矢抛射出去，落入敌阵，溅起点点血花。但敌人太多了，倒下一片，后面又涌上来。
两军距离迅速拉近。
“刀盾手！顶住！”王镇挥刀，“长枪手，刺！”
砰！
盾牌撞击的闷响像滚雷。双方前排撞在一起，刀光闪，鲜血飙。王镇这百人都是老兵，结阵死战，竟一时顶住了数倍的敌人。
但伤亡在急剧增加。
一个刀盾手被几杆长矛同时捅穿，惨叫着倒下。缺口立刻被补上，可补上的兵卒很快又倒下。
“退！”王镇嘶吼，“往林子里退！”
阵型开始缓缓后撤，边打边退，一步步退向坡后那片枯林。
黎文在阵后看得清楚，大笑：“果然有埋伏！传令，分兵两侧，包抄林子！本将倒要看看，他能藏多少人！”
命令传下，安南军分出一半兵力，从两侧绕向林子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，林子里根本没人。
只有侬猛带十几个山民，在林子里泼满了树油和硫磺粉。此刻，他们正趴在林子最深处的土坑里，手里攥着火折子。
“近了……再近点……”侬猛盯着林外晃动的身影，嘴唇发干。
终于，第一批安南兵卒踏进林子。
“点火！”
火折子擦燃，扔进泼了油的枯叶堆。
轰——
火焰像活了似的，瞬间蹿起！枯木朽叶本就是绝佳燃料，又掺了树油硫磺，火势腾起数丈高，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火！着火了！”
“快退！退出去！”
进林的安南兵卒仓皇后撤，可林子边缘已被火焰封住。更可怕的是，风起了——初春的北风，正往他们来的方向刮。
火借风势，迅速向外蔓延。
“撤！全军后撤！”黎文脸色大变。
可晚了。
火舌舔上枯草，迅速连成一片火海。安南军阵型大乱，前军想退，后军还在往前挤，互相践踏。
就在这时，侧后方向突然杀声震天！
张牧率三十人从山坳里杀出，直扑黎文中军。人虽少，但出其不意，瞬间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保护将军！”亲兵们拼命抵挡。
黎文挥剑连斩两人，眼角瞥见远处缓坡上，一面蓝底红旗帜缓缓升起。
旗下，萧尘拄着刀，静静站着。
两人目光隔空相撞。
黎文忽然明白了——萧尘根本就没打算赢。他要的，是把自己这一千二百人，拖死在这片火海里。
同归于尽。
“疯子……”黎文喃喃。
火越烧越旺，浓烟滚滚。兵卒们哭喊着逃窜，阵型彻底崩溃。
王镇趁势率残部反扑，刀锋所向，如砍瓜切菜。
这是一场屠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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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，火渐渐熄了。
老鹰嘴一片焦黑，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和丢弃的兵械。空气中弥漫着肉焦味和血腥味，闻之欲呕。
萧尘拄着刀，慢慢走过战场。
他还活着，肋下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浸透布条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王镇、陈到、张牧、侬猛都聚了过来，个个浑身是血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指挥使，”王镇声音发颤，“咱们……赢了。”
赢了？
萧尘看向四周。跟他出来的二百六十人，现在还能站着的，不到一百五。剩下的，有的躺在焦土里，有的被战友搀扶着，个个带伤。
而安南军……一千二百人，逃回去的不足三百。黎文中了三箭，被亲兵拼死抢出，生死不知。
是赢了。
可这赢，代价太大了。
“清理战场。”萧尘声音沙哑，“咱们的人，全带回去。安南的人……挖坑埋了。”
“是。”
众人散去忙碌。
萧尘独自走到一处焦黑的土坡上，从怀里取出那面“明”字旗，缓缓展开。
风吹旗动，那个褪色的“明”字，在焦土黑烟中，显得那么刺眼。
他看了很久，最终把旗插在土坡最高处。
旗杆入土，稳稳立住。
“老韩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咱们没死。可这南边的山，怕是真要埋咱们了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王镇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：“指挥使，刚在黎文遗落的行囊里找到的。”
萧尘接过，展开。
信是大明钦差写给安南国王的副本，上面言辞客气，但意思赤裸：“……蓝玉逆党余孽窜入贵境，恐为边患。若贵国能代为剿除，我朝必有厚报……”
最后一行字，墨迹尤新：“首级送至凭祥，验明正身，即付赏银万两。”
万两，买他们三百颗人头。
萧尘笑了笑，把信凑到旁边未熄的火堆上。
火焰腾起，吞噬了纸张。
“指挥使，”王镇迟疑，“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回寨。”萧尘转身，“收拾东西，准备撤。”
“撤？往哪儿撤？”
萧尘望向南边更深的群山：“安南待不住了，大明回不去。那就继续往南，往更深的山里走，走到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愿意跟的，就跟。想留下的，发盘缠。”
王镇沉默片刻，重重点头：“我跟。”
风吹过焦土，卷起灰烬。
那面“明”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最后的倔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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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，凉山府。
黎文躺在病榻上，胸口缠满布条，脸色蜡黄。军医说，三箭都未中要害，但失血过多，能不能活，看天意。
副将跪在榻前，低声禀报：“……已清点完毕，逃回来的，二百八十七人。阵亡……九百一十三人。”
黎文闭着眼，没说话。
“升龙城又来催了，”副将声音更低，“问战事如何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，”黎文缓缓开口，声音微弱，“黎文……战死。”
副将一愣。
“从今日起，没有黎文将军了。”黎文睁开眼，眼里一片死灰，“只有个败军之将，等着回京问罪。”
“可将军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黎文摆手，“让我……静一静。”
副将退下。
黎文独自躺在榻上，望着帐顶。
这一仗，他输了，输得一败涂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