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二年三月初三，承天港。晨雾刚刚散去，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。鸿胪寺的官员们天不亮就到了，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官服，站在码头上翘首以盼。码头上清扫一新，旌旗招展，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甲士，黑甲红缨，持铳而立。港口里，南华水师的几艘巡逻船在航道两侧游弋，严阵以待。
远远地，海面上出现了一排黑点。黑点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是一队帆船。打头的那艘船首插着一面旗——白底，上绣金黄色的鳄鱼，口中衔着短剑。那是马六甲苏丹国的旗。
船靠岸了。马六甲使节哈桑走下跳板，穿着白色长袍，头戴金色头巾，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，抬着几口大箱子。鸿胪寺卿周达迎上去，拱手道：“南华鸿胪寺卿周达，奉皇帝命，迎候贵使。”哈桑双手合十，用生硬的汉话说道：“马六甲苏丹遣使来朝，恭贺南华皇帝陛下登基。愿两国永结盟好，通商互市。”
周达还礼：“请——”
第二艘船靠岸了。船首插着一面旗——黄底，上绣黑色的双头鹰。那是渤泥国的旗。渤泥使节从船上走下来，锦衣华服，捧着檀木匣，匣子里是拳头大的龙涎香。第三艘，吕宋。第四艘，苏禄。第五艘，满者伯夷。一船接一船，一国接一国，码头上热闹得像集市。鸿胪寺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，登记国书、清点贡品、安排住处，一直忙到午后，才把所有使团安顿好。
周达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使团，长舒一口气。“多少国？”身边的书办翻开名册，念道：“回大人，今日到港的，有马六甲、渤泥、吕宋、苏禄、满者伯夷、三佛齐……共十二国。”
周达点点头：“还有吗？”
书办翻了翻名册：“还有几个商团。葡萄牙商站也派人来了。”
周达笑了：“葡萄牙人也来了？他们不是跟咱们打过仗吗？”
书办也笑了：“打是打，生意是生意。马六甲北口在咱们手里，他们想来做生意，就得低头。”
三月初五，承天武英殿。大朝会。殿内殿外站满了人。殿内是南华文武百官，殿外是十二国使节，黑压压一片，从武英殿一直排到承天门。
萧尘坐在御座上，身着衮冕，玄衣纁裳，头戴十二旒冕冠。他面前的长案上，摆着厚厚一摞国书——十二份，十二种文字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：愿与南华永结盟好，通商互市。
礼部尚书范文程出列，高声唱名：“马六甲苏丹国使臣，觐见——”
哈桑走进大殿，在御阶前站定，双手合十，深深躬身：“马六甲苏丹遣使来朝，恭贺陛下登基。愿两国永结盟好，通商互市，永为藩属。”
萧尘点点头：“马六甲苏丹的心意，朕知道了。赐座。”
“渤泥国使臣，觐见——”
“吕宋国使臣，觐见——”
“苏禄国使臣，觐见——”
“满者伯夷国使臣，觐见——”
一国一国，依次觐见。十二国使节，十二份国书，十二份贡礼。贡品从殿外一直堆到广场上，龙涎香、珍珠、珊瑚、玳瑁、香料、象牙、珍禽异兽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最后，范文程的声音陡然提高：“葡萄牙商站代表，觐见——”
一个红头发蓝眼睛的商人走进大殿，穿着西洋式的紧身外套，腰间挎着短剑，在御阶前站定，深深鞠躬。他用生硬的汉话说道：“葡萄牙商站代表罗德里格斯，奉总督之命，恭贺陛下登基。愿两国永结盟好，通商互市。”
萧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葡萄牙人，不是跟朕打过仗吗？”
罗德里格斯脸色微变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那是从前的事。如今葡萄牙愿与南华永结盟好，通商互市。请陛下准许。”
萧尘点点头：“从前的事，朕不追究。从今往后，葡萄牙商船进马六甲北口，按南华的规矩办。交税、登记、守约。能做到吗？”
罗德里格斯连连点头：“能做到。一定做到。”
萧尘挥挥手：“赐座。”
午时，万国园。赐宴。园中摆满了宴席，从大殿一直铺到院子里。南华百官、十二国使节、葡萄牙商站代表，齐聚一堂。
萧尘举杯，站起身：“诸国使节，远道而来，朕敬诸位一杯。”众人连忙举杯。
萧尘环视一周，缓缓说道：“南华新立，愿与诸国永结盟好。通商互市，共保太平。大明是宗主，南华是藩属，此礼不变。南洋诸国，皆是邻邦，当和睦相处。马六甲海峡，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，南华守北口，诸国守各自的港口。各安其业，各得其所。”
马六甲使节哈桑站起身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马六甲愿奉南华号令。从今往后，苏丹的船，听陛下的令。”
萧尘摇摇头：“不是听朕的令，是守共同的规矩。规矩定了，大家都好。”哈桑连连点头。诸国使节纷纷举杯应和。罗德里格斯也举起了杯，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，但比上次自然多了。
宴散。萧尘回到武英殿，没有批阅奏章，也没有召见大臣，只是独自站在舆图前。舆图上，南华的疆域从北到南，从东到西，标得清清楚楚。六省之地，千万之民，三十年打下来的江山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对身边的陈孝儒说：“传旨户部、工部、礼部——明日朝会，议国内诸事。”
陈孝儒一愣：“陛下，诸国来朝，正是扬威之时……”
萧尘摇摇头：“扬威？拿什么扬？六省百姓吃饱了吗？路修完了吗？学办好了吗？新朝当立，先安内，后攘外。外面的名声再响，里面不稳，迟早要垮。”陈孝儒恍然，深深一揖：“臣明白了。”
萧尘摆摆手：“去吧。明日朝会，朕要听户部报田赋，工部报工程，礼部报学政。诸国来朝的事，让鸿胪寺去办就好。”
永汉二年三月十五，承天武英殿。大朝会。
萧尘坐在御座上，面前站着户部尚书夏元吉、工部尚书郑渠、礼部尚书范文程。
“夏爱卿，户部先报。”
夏元吉出列，翻开厚厚的账册：“陛下，永汉元年，六省田赋折银一千二百万枚，商税九百八十万枚，矿税三百二十万枚，关税一百五十万枚。合计两千六百五十万枚。国库存银三千二百万枚，存粮两千五百万石。”
萧尘点点头：“百姓负担如何？”
夏元吉答：“陛下，一条鞭法施行后，百姓负担较靖安末年减轻两成。六省免税一年，百姓称颂。”
萧尘又问：“明年呢？税怎么收？”
夏元吉早有准备：“陛下，臣拟‘永汉二年税制’，田赋仍按三十取一，商税二十取一，矿税十取一，关税十五取一。六省免税已满，明年恢复征税。但边远山区，仍可折半征收实物。”
萧尘想了想：“边远山区，免税三年。让他们缓口气。三年后，再征税。”
夏元吉一愣：“陛下，那国库……”
萧尘摆摆手：“国库不缺这点钱。百姓稳了，国家才稳。”
夏元吉深深一揖：“陛下仁厚。”
“郑爱卿，工部报。”
郑渠出列，翻开工程册：“陛下，永汉元年，六省新修官道一千二百里，新架桥梁四十七座，新修水利工程二十三处。会安、清化、北大年三大船厂，新造远洋商船四十艘。各地驿站、兵站、粮仓，均已修缮完毕。”
萧尘问：“明年呢？工部有什么打算？”
郑渠答：“陛下，臣拟‘永汉二年工程’，重点修三条路：承天至大城官道拓宽，大城至八莫官道新建，八莫至洋口官道贯通。预计需民夫十五万，工期两年，耗粮八十万石，银元三百万枚。”
萧尘看着舆图上的路线：“这三条路修通了，六省就连成一片了。”郑渠点头：“是。届时从承天到洋口，快马二十天，牛车一个半月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修。粮不够，从国库拨。钱不够，从内帑出。路通了，什么都好办。”
“范爱卿，礼部报。”
范文程出列，翻开学政册：“陛下，永汉元年，六省新增官学四十七所，新增童生三千二百人。承天大学在校生员八百人，大城、吴哥、八莫三所分院，已开始招生。国子监新收留学生一百二十人，来自马六甲、渤泥、吕宋等国。”
萧尘问：“明年呢？礼部有什么打算？”
范文程答：“陛下，臣拟‘永汉二年学政’，重点推两件事：一是官学普及，每县至少一所官学；二是正音推广，六省官学一律用正音授课。预计需教习五百人，经费三十万银元。”
萧尘点点头：“教习不够，从承天大学调。正音推广，从国子监派人下去督查。学不好，换人。”
范文程躬身：“臣遵旨。”
朝会结束，百官退去。萧尘独自坐在御座上，望着殿外。春日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萧承嗣从侧殿走出来，轻声问：“父皇，诸国来朝的事，鸿胪寺已经办妥了。各国使节陆续离京，临行前都表示，愿与南华永结盟好。”
萧尘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萧承嗣又问：“父皇，您为什么不趁着诸国来朝，扬威海外？”
萧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嗣儿，你觉得南华现在很强吗？”
萧承嗣想了想：“六省之地，千万之民，带甲三十万，水师五万。南洋诸国，皆来朝贺。这还不强吗？”
萧尘摇摇头：“强？百姓吃饱了吗？路修完了吗？学办好了吗？外面的名声再响，里面不稳，迟早要垮。新朝当立，先安内，后攘外。这个道理，你记住。”
萧承嗣沉默了一会儿，深深一揖：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萧尘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春日的阳光照在承天城的街道上，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远处的码头上，各国使节的船队正在离港，帆影点点，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。
“传旨户部、工部、礼部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明年的事，抓紧办。路要修，学要办，税要轻。百姓稳了，国家才稳。外面的名声再响，里面不稳，迟早要垮。”
萧承嗣重重点头：“儿臣这就去传旨。”
萧尘望着窗外，没有再说话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，正在次第亮起。
史官按：安内攘外
永汉二年春，十二国遣使来朝，南华声威远播。萧尘却未急于扬威海外，而是将目光转向国内。
他深知，新朝当立，先安内，后攘外。百姓吃饱了，路修通了，学办好了，国家才稳。外面的名声再响，里面不稳，迟早要垮。
户部报田赋，他免税三年。工部报工程，他拨款修路。礼部报学政，他普及官学。三十一年的征战，终于换来了休养生息的日子。
萧尘站在承天城头，望着万家灯火。从今日起，南华的事，慢慢来。
【第十一卷：南华轻赋安民，与民休息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