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二年五月初一，承天武英殿。
夏日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，把整座大殿染成一片金黄。萧尘坐在御座上，面前摊着户部和工部联名呈上的《垦荒水利方略》，厚厚一摞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目光落在那一行数字上——暹罗平原可垦荒田百万亩，高棉平原可垦荒田八十万亩，澜沧河谷可垦荒田五十万亩，合计二百三十万亩。合上方略，他抬起头，看着站在面前的夏元吉和郑渠。
“二百三十万亩，”他开口，“要多少人？多少年？”
夏元吉上前一步：“回陛下，需流民十万户，约五十万口。五年之内，可尽数开垦。”
萧尘又问：“水利呢？田开了，水从哪来？”
郑渠展开一份舆图，指着图上标出的红线：“陛下，臣拟修三大水利：暹罗湄南河灌区，可灌田一百五十万亩；高棉洞里萨湖灌区，可灌田一百万亩；澜沧湄公河灌区，可灌田五十万亩。三年之内，可完工。”
萧尘看着那张舆图，看了很久。暹罗、高棉、澜沧，这三处是南华最肥沃的土地，也是他最熟悉的土地。三十年前，他带着人在高棉修渠，一锹一锹挖出来的。现在，要大修了。
“传旨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鼓励流民归乡、垦荒拓田。凡归乡流民，每户给田五十亩，耕牛一头，种子一石，农具一套。凡新开垦田地，五年不纳税。暹罗、高棉、澜沧三地，大修水利，推广双季稻。户部拨银，工部派人，各府县配合。三年之内，朕要看到这三片平原，全是稻田。”
五月初五，告示贴遍六省。
告示是户部拟的，用大白话写的，识字的人念，不识字的人听。高棉吴哥府，周文渊站在府衙门口，亲自给百姓念告示。他今年六十多了，头发全白，腰板还挺直。三十年前，他跟着萧尘来高棉修渠，一锹一锹挖出来的。现在，又要修了。
“皇帝诏曰：鼓励流民归乡、垦荒拓田。凡归乡流民，每户给田五十亩，耕牛一头，种子一石，农具一套。凡新开垦田地，五年不纳税。暹罗、高棉、澜沧三地，大修水利，推广双季稻。各地官府，务必落实。钦此。”
念完，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“给田五十亩？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告示上写的，还能有假？”
“五年不纳税？那我开一百亩，五年不交粮？”
“你开得出来吗？”
“怎么开不出来？我家劳力多，全上！”
老陈蹲在人群后面，听着那些议论，一言不发。他在高棉种了三十年地，从没想过能有自己的田。现在，不但有田，还免税五年。
“阿爸，”阿宏蹲在他旁边，小声说，“咱们家能分五十亩。加上原来的，够吃了。”
老陈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阿宏又说：“五年不纳税，省下的粮够盖新房子了。”
老陈抬起头，望着北方武英殿的方向，望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往家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。
“值了，”他喃喃道，“这辈子值了。”
五月十五，暹罗湄南河平原。
郑渠亲自来了。他带着工部的匠人，沿着湄南河走了几十里，勘测地形、规划渠道。当地百姓听说要修渠，纷纷赶来帮忙。有扛锄头的，有挑担子的，有推独轮车的，乱哄哄一片，却谁也不肯走。
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，看着那些正在挖渠的人，问郑渠：“大人，这渠修好了，俺家的田能浇上水不？”
郑渠点头：“能。这条渠通到河边，你家那块田，正好在渠边上。”
老农咧嘴笑了：“那敢情好。以前靠天吃饭，旱一年涝一年，收成没个准。有了渠，就不怕了。”
郑渠站起身，拍拍身上的土：“老人家，明年这时候，你家那块田，就能一年收两季了。”
老农愣了愣，忽然跪下，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。
六月初一，高棉洞里萨湖平原。
周文渊亲自督工。他站在湖边的高坡上，看着那些正在挖渠的人。三十年前，他跟着萧尘在这里修渠，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，浑身是劲。现在老了，但劲还在。
“周大人，”身边的书办递上一份清单，“洞里萨湖灌区，计划修主渠三条，支渠十二条，水闸三十六座。需民夫五万，工期两年。”
周文渊接过清单，看了一遍：“人够吗？”
书办摇头：“不够。当地青壮都去开荒了，招不到人。”
周文渊想了想：“从安南调。安南人多地少，让他们来高棉开荒。给田五十亩，免税五年。他们愿意来。”
书办点头去了。
周文渊望着那些正在挖渠的人，忽然笑了。三十年前，他跟着萧尘在这里修渠，那时候想的是怎么让百姓吃饱饭。现在，想的是怎么让百姓吃好饭。不一样了。
六月十五，澜沧湄公河平原。
沈砚亲自来了。他在澜沧当了五年布政使，这片土地他比谁都熟。站在湄公河边，望着对岸那片荒草萋萋的平原，对身边的官员说：“这片地，肥得很。开了渠，就是良田。”
官员苦着脸：“沈大人，澜沧山地多，平地少。百姓习惯种旱稻，不习惯种水稻。”
沈砚摇摇头：“不习惯，就教。从暹罗调老农来，手把手教。教会了，他们就知道水稻比旱稻好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沿着河岸走了几十里，边走边看，边看边记。走到一处河湾，勒住马，指着那片冲积平原：“这里，可以开一万亩。”
官员连忙记下。
沈砚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半天，又勒住马：“这里，可以开五千亩。”
官员又记下。
沈砚望着那片平原，忽然笑了。他想起十年前，自己第一次来澜沧的时候，这里还是荒山野岭，百姓刀耕火种，一年收不了几斗粮。现在，要种双季稻了。
永汉三年秋，暹罗湄南河平原。
稻子熟了。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，风一吹，就翻起层层金浪。从大城城头望出去，那种金黄一直铺到天边，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毯子。收割的人群像蚂蚁一样，在稻田里忙碌。一捆捆稻谷被堆成小山，一辆辆牛车满载着粮食，往大城方向驶去。空气中弥漫着稻香，混着泥土的腥味和汗水的咸味。
老农蹲在田埂上，看着那些正在收割的人，手都在抖。他抓起一把刚打下来的稻谷，放在嘴里嚼了嚼，嚼着嚼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大人，”他捧着那把稻谷，对路过的官员说，“您尝尝。这是咱们……这是咱们自己的米。”
官员接过，放进嘴里。米粒饱满，嚼起来有股清甜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，“比安南的米还好吃。”
老农笑了，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那是！”他挺起胸膛，“咱们高棉的地，本来就是好地！以前没水，种不了。现在有水了，谁也比不上！”
十月，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御座上，面前摊着户部送来的《永汉三年秋收总报》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目光落在那几行数字上：“六省水田，总计六百二十万亩。年收粮，总计两千五百万石。其中暹罗一省，收粮八百万石；高棉一省，收粮七百万石；澜沧一省，收粮四百万石。三地合计，占全国七成以上。除供养举国军民外，尚有存粮八百万石，可外销南洋诸国。”
他合上奏报，抬起头。
萧承嗣站在一旁，轻声问：“父皇，粮多了，怎么办？”
萧尘想了想：“存。建常平仓，丰年收粮，歉年放赈。粮价贱了，官府收；粮价贵了，官府放。不能让百姓吃亏。”
萧承嗣又问：“外销呢？”
萧尘说：“卖。马六甲、渤泥、吕宋、苏禄，都缺粮。卖给他们，换香料、宝石、象牙。南华的粮，要变成南华的钱。”
萧承嗣重重点头。
萧尘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秋日的阳光照在承天城的街道上，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远处的码头上，运粮船正来来往往，一袋袋大米被搬上船，运往南洋诸国。
“嗣儿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三十年前，朕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，带着二十七户流民种地。那时候想的是，怎么让这些人不饿死。现在，南华的粮，够养千万百姓，还能卖到南洋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儿子：“记住，百姓吃饱了，天下就稳了。”
萧承嗣深深一揖：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史官按：兴农重垦的意义
永汉二年至永汉三年，南华大兴农垦。暹罗、高棉、澜沧三地大修水利，推广双季稻。凡新开垦田地，五年不纳税。数年间，中南水田增至六百二十万亩，年产粮食两千五百万石，除供养举国军民外，尚有存粮八百万石，可外销南洋诸国。
南华，从此成为东南亚第一大粮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