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五年三月二十八,北大年港。
天还没亮透,码头上已经忙开了。几艘运锡矿的船正在装货,苦力们扛着麻袋往船舱里扔,木板压得吱呀吱呀响。远处海面上,一艘镇海级炮舰正慢悠悠地往回开,帆半卷着,炮窗关得严严实实,像一头吃饱了的鲸鱼。
周镇海站在港务司三楼窗户前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已经凉了,他忘了喝。他看着那艘炮舰靠岸,看着水兵们跳下船,看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军医抬着担架往船上跑。
“周将军,”副将推门进来,“这个月的巡航报告送来了。”
周镇海把粥碗搁在窗台上,接过报告,一页一页翻。报告写得很细,哪条船去了哪里,碰到什么情况,开了几炮,耗了多少弹药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马六甲海峡舰队,本月巡航四次,最远走到海峡中段。拦截可疑商船十二艘,查获走私军火两起,扣押葡萄牙商船一艘。暹罗湾舰队,本月巡航三次,护送商船队六支,未遇海盗。南海舰队,本月巡航两次,最远走到吕宋岛西侧,与渤泥水师联合演习一次。”
周镇海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:“全军战船四百八十七艘,其中镇海级一百二十艘,印度洋炮舰一百五十艘,千料远洋海船四十艘,其余为补给船、侦察船、火船。水师总兵力六万二千人。”
他把报告合上,递给副将,走到窗前,继续看那艘炮舰。
“周将军,”副将小声问,“四百八十七艘船,六万多人,够了吗?”
周镇海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带着几艘小渔船,在白龙尾岛跟葡萄牙人打仗。那时候连一门像样的炮都没有,全靠人往上冲。现在,南华水师的战船能从北大年排到吉打,排成一条线,望不到头。
“够了,”他终于开口,“再多就养不起了。”
副将又问:“那葡萄牙人那边,还盯着吗?”
周镇海点点头:“盯着。马六甲南边那几艘葡萄牙船,别让他们进来。北口是咱们的,谁也别想动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他们也老实了。上个月罗德里格斯来承天,说是要签通商协定。陛下准了。葡萄牙人现在只做生意,不打仗。”
副将笑了:“他们倒是识相。”
周镇海也笑了:“不是识相,是打不过。”
码头上,那艘镇海级炮舰已经靠稳了。水兵们排着队往下走,扛着行李,有的还拎着从马六甲买的东西——几匹花布,一罐子果酱,还有一捆不知哪国的书。一个年轻水兵跳下船,脚还没站稳,就被人一把抱住。是他媳妇,抱着孩子,在码头上等了半天。水兵把孩子接过来,举过头顶,孩子咯咯笑。旁边的人看着,也跟着笑。
周镇海站在窗边,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。副将站在他身后,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镇海才开口:“这批兵,出去三个月了。家里老婆孩子,都等着呢。”
副将点点头。
周镇海转过身,走回案前,拿起那份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报告放下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:“传令各舰队,下个月巡航照旧。海上的规矩,不能松。”
三月二十九,马六甲海峡北口。天刚亮,两艘葡萄牙商船慢悠悠地往北开。桅杆上飘着红白相间的旗,远远就能看见。瞭望台上的哨兵早就看见了,拿起铜喇叭喊:“葡萄牙船,两艘,吃水不深,像是运香料的。”
值班的校尉点点头:“发旗语——停船检查。”
旗语打过去。葡萄牙船慢下来,最后停在海面上。两艘快艇冲过去,二十个水兵爬上船。一刻钟后,快艇回来,校尉问:“怎么样?”带队的什长跳上船:“查过了,胡椒和肉桂,一共三百箱。货单对得上,税单也对得上。”校尉挥挥手:“放行。”
葡萄牙船重新升帆,继续往北走。船上的水手站在船舷边,冲着靖安水师的船指指点点,不知在说什么。靖安水兵没理他们,该干嘛干嘛。
四月初三,暹罗湾。
一支商船队正从北大年往大城开。十几艘船排成一列,帆吃饱了风,走得稳稳当当。船队两侧,两艘靖安炮舰一左一右地跟着,像两条看家护院的狗。
船队中间最大的一艘船上,一个闽商正站在船头喝茶。他姓林,在南海跑了二十年的船,从靖安年间就开始跑,什么风浪都见过。
“林老板,”伙计凑过来,“这趟货,能赚多少?”
林老板放下茶杯,眯着眼想了想:“三成。保底三成。”
伙计咂咂嘴:“三成?以前走这条线,海盗多的时候,能保住本就不错了。”
林老板笑了:“那是以前。现在有靖安水师护着,海盗早跑光了。”他指着远处那两艘炮舰,“看见没?那是镇海级的。三十门炮,一炮能打三里。海盗看见这船,掉头就跑,哪还敢来?”
伙计点点头,又问:“那咱们交的税呢?”
林老板又笑了:“交税?交点税怎么了?交点税,船有人护着,货有人保着,安安稳稳到家。不交税,你自己去跟海盗打交道?”他摆摆手,“这个账,我算得过来。”
四月初五,北大年港,水师大营。
新兵训练。校场上,三千个新兵站得歪歪扭扭,教头们一个一个纠正。有个教头嗓门特别大,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:“站直了!肩膀打开!眼睛往前看!你们不是来当渔民的,是来当兵的!当兵就要有当兵的样子!”
新兵们咬着牙,绷着脸,努力站直。有几个腿在抖,教头走过去,踢了一脚:“抖什么抖?怕了?怕了回家种地去!”那新兵咬着牙,不抖了。
远处,周镇海站在瞭望塔上,看着那些新兵。副将站在他旁边,轻声说:“这批新兵,底子不错。多半是从渔民里挑的,水性好。”
周镇海点点头:“底子好,也得练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他们能上船打仗。”
副将问:“练什么?”
周镇海想了想:“先练站,再练走,再练跑。跑够了,练装弹,练瞄准,练跳帮。三个月,够了。”
四月初八,印度洋北口,八莫港。
一艘印度商船正在卸货。船上装的是棉布和药材,要换南华的瓷器和丝绸。港务司的人上去检查,翻了几箱,没发现问题,挥挥手放行。船主是个裹着头巾的泰米尔人,会说几句汉话。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正在装货的南华商船,对身边的通译说:“南华的船,真大。”
通译笑了:“大吧?还有更大的。千料远洋船,能装三百人,五十门炮。能从这儿一直开到印度,不用靠岸。”
船主咂咂嘴:“那得多少钱?”
通译摇头:“不知道。反正南华有钱。”
永汉五年五月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水师送来的报告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:“全军战船四百八十七艘,其中镇海级一百二十艘,印度洋炮舰一百五十艘,千料远洋海船四十艘,其余为补给船、侦察船、火船。水师总兵力六万二千人。马六甲海峡、暹罗湾、南海、印度洋北口,全在掌控。海盗绝迹,航道安宁。各国商船按章纳税,无人敢违。”
他合上报告,抬起头。萧承嗣站在一旁,轻声问:“父皇,水师这么大,养得起吗?”
萧尘点点头:“养得起。商税、关税、矿税,一年两千万银元。养六万水师,绰绰有余。”
萧承嗣又问:“那葡萄牙人呢?他们服气吗?”
萧尘笑了:“服不服气,都得按规矩来。南华的规矩,马六甲北口是咱们的。要过,交税。要打,奉陪。他们打不过,只能交税。”
萧承嗣若有所思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夏日的阳光照在承天城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远处的码头上,帆樯如林,南华的商船正来来往往。
“嗣儿,”他终于开口,“三十年前,朕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,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。现在,南华的水师,能管住两个大洋。”
萧承嗣深深一揖:“父皇圣明。”
萧尘望着窗外,没有再说话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,正在次第亮起。
史官按:海权霸业
永汉五年,南华水师总兵力六万二千人,战船四百八十七艘,牢牢控制南海、暹罗湾、马六甲海峡、印度洋北口。
海盗绝迹,航道安宁。各国商船按章纳税,无人敢违。
三十年,从几艘渔船到四百八十七艘战船。从白龙尾岛到马六甲海峡,南华的水师,在南洋站住了。萧尘站在武英殿窗前,望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船。他知道,南华的未来,在海里。不在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