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五年六月初九,滇南边境,猛卯关。
天还没亮透,关门就开了。
两扇包铁皮的木门被八个兵推开,吱呀吱呀响,门轴上的锈蹭掉一层,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。关口两边,大明的兵和南华的兵各站一边,中间隔着一道青石门槛,谁也不越过去,谁也不会看谁不顺眼。守关的南华把总是个老兵,四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。他在靖安年间打过暹罗,后来调到边境,守了五年的关。五年里,这关口没出过一桩事。
“老赵,”对面大明的把总喊他,“今天来的马不少啊。”
赵把总探头看了一眼。官道上烟尘滚滚,一队马帮正往这边赶,少说也有四五十匹,驮着茶叶和布匹,走得稳稳当当。赶马的汉子披着蓑衣,嘴里叼着旱烟,慢悠悠地吆喝着。
“是不少,”赵把总说,“你们那边的茶,今年收成好?”
明军把总笑了:“好。雨水足,芽发得壮。你们那边的盐呢?还够不够?”
赵把总想了想:“够。上个月从清化运来三千斤,堆在库里,还多着呢。”
两人隔着门槛说话,像邻居聊天。
马帮到了。赶马的汉子跳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,递给赵把总。赵把总看了看,又递给对面的明军把总。两张路引,一张是南华澜沧府发的,一张是大明车里宣慰司发的。两边的兵都看完了,点点头。
“过吧。”
马帮驮着茶叶和布匹,从南华这边过去,又从大明那边回来,驮着盐和铁器。一来一去,半天工夫,什么都换了。
关口旁边的榷场已经开了三年。三年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,只有几间破草棚,偶尔有几个商人蹲在路边交易,偷偷摸摸,像做贼。现在,草棚变成了瓦房,瓦房连成了街,街上铺了石板,石板两边开着铺子。卖盐的,卖布的,卖铁的,卖茶的,卖药的,卖粮的,一家挨一家,热闹得很。
场里最热闹的是盐铺。南华的盐,用海水晒的,白得像雪,细得像沙,大明的百姓认这个。一个傣族老太太蹲在盐铺门口,手里攥着几枚铜钱,要换一斤盐。伙计称了盐,用荷叶包好,递给她。老太太接过,闻了闻,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。旁边卖茶的铺子也热闹。大明的茶,普洱、滇红、沱茶,南华的商人认这个。一个掸族商人蹲在茶铺门口,拿起一饼茶,翻来覆去地看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元,递给老板。老板接过银元,在手里掂了掂,又对着阳光看了看,收下。
盐铺和茶铺中间,隔着几家卖布的、卖药的、卖粮的。铺子里外都有人,有买的,有卖的,有看热闹的。南华的商贩用银元,大明的商贩用铜钱,谁也不嫌弃谁。银元成色足,铜钱分量够,两边的钱庄都认,都能换。
六月的岭南,太阳毒得很。码头上搭了几个凉棚,棚下摆着茶摊,卖茶的是个本地老汉,姓刘,在码头上摆了二十年的摊。他认得每一个常来常往的商人,也认得每一个跑这条线的水手。
“刘伯,来碗茶!”一个闽商跳下船,满头大汗,跑到凉棚底下,一屁股坐下。
刘伯给他倒了碗茶,茶是粗茶,用大壶泡的,解渴。闽商一口气喝完,抹抹嘴,问:“今年的丝,什么价?”
刘伯摇摇头:“我不卖丝。你去问市舶司。”
闽商笑了:“问你,你也不知道。就知道卖茶。”
刘伯也笑了:“知道卖茶就够了。你们赚钱,我赚茶钱。都好。”
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船。有大明的福船,有南华的广船,还有几艘葡萄牙人的船。葡萄牙人的船最大,帆是三角的,船头雕着圣母像。他们从马六甲过来,运香料和锡,换瓷器和丝绸。船上的水手红头发蓝眼睛,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,站在甲板上指指点点。码头上的人早看惯了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永汉五年七月初九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两份奏报。一份是户部的,写着今年上半年滇边、粤海互市的税银数目;另一份是兵部的,写着边境驻军的巡视记录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几行数字上。
“滇南榷场,半年税银二十三万两,折南华银元三十二万枚。茶叶换盐、铁、布匹,计茶三万担,盐八千斤,铁五千斤,布两万匹。粤海互市,半年税银四十一万两,折南华银元五十八万枚。丝绸、瓷器换香料、锡矿,计丝绸五千匹,瓷器三万件,香料两千担,锡矿一万斤。边境无战事,军民安居乐业。”
他合上奏报,抬起头。
萧承嗣站在一旁,轻声问:“父皇,大明的茶,比咱们的好?”
萧尘点点头:“好。大明的茶,种了几百年,地好,树老,味道醇。咱们的茶,种得晚,差一点。所以要多换,换回来自己喝,也卖到马六甲去。”
萧承嗣又问:“那大明的铁呢?比咱们的好?”
萧尘摇摇头:“咱们的铁,更好。清化的铁,用新法炼的,钢口硬,刀快。大明的铁匠认这个,愿意拿好茶来换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夏日的阳光照在承天城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远处的码头上,帆樯如林,南华的商船正来来往往。
“嗣儿,”他终于开口,“四十年前,朕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,连口铁锅都买不起。现在,南华的铁,能换大明的茶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当年朱瞻基跟朕订盟,划界互市。朕答应他,南华的兵,不往北走。他答应朕,大明的兵,不往南来。都做到了。”
萧承嗣深深一揖:“父皇圣明。”
萧尘望着窗外,没有再说话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,正在次第亮起。
史官按:边境安宁
永汉五年,南华与大明依约互市。滇南榷场、粤海港口,茶叶、马匹、丝绸、瓷器、铁器、盐、布,互通有无。两国边民,各安其业,各得其所。数十年无兵戈之争。
不是大明不想打,是打不起。不是南华不想打,是没必要。打一仗,要钱、要粮、要命。做生意,赚钱、赚粮、赚太平。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