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五年九月十二,承天港。天还没亮透,码头上就热闹起来了。鸿胪寺的官员们天不亮就到了,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官服,站在码头上翘首以盼。码头上清扫一新,旌旗招展。港口里,两艘镇海级炮舰静静地泊着,炮窗紧闭,桅杆上的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远远地,海面上出现了一排黑点。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是一队帆船。打头的那艘船首插着一面旗——黄底,上绣黑色的双头鹰。那是渤泥国的旗。
船靠岸了。渤泥使节从船上走下来,锦衣华服,捧着檀木匣,匣子里是拳头大的龙涎香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,抬着几口大箱子,箱子里装的是胡椒和香料。鸿胪寺卿周达迎上去,拱手道:“南华鸿胪寺卿周达,奉皇帝命,迎候贵使。”使节躬身道:“渤泥国遣使来朝,恭贺陛下万安。愿永为藩属,按期朝贡。”周达还礼,侧身道:“请——”
第二艘船靠岸了。船首插着白底金日旗,是吕宋国的船。吕宋使节皮肤黝黑,头缠花布,带着成筐的珍珠和珊瑚。第三艘,苏禄。第四艘,爪哇。第五艘,三佛齐。一船接一船,一国接一国,码头上热闹得像集市。周达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使团,长舒一口气。身边的书办翻开名册,念道:“今日到港的,有渤泥、吕宋、苏禄、爪哇、三佛齐……共九国。”周达点点头,问:“马六甲呢?往年都是第一批到的。”书办翻了翻名册,答:“马六甲的船还没到。听说国内有点乱,苏丹派人来求援。”
午时,鸿胪寺。马六甲的船终于到了。使节哈桑从船上走下来,比往年瘦了一圈,眼睛红红的,像几天没睡好觉。他一见周达,就深深鞠了一躬:“周大人,马六甲遭难了。苏丹让我来求陛下,帮帮我们。”
周达扶起他,问:“什么事?”
哈桑说:“苏丹的弟弟,联合了几个部族,要夺王位。打了三个月,死了好多人。苏丹年纪大了,打不动了。求陛下发兵,帮我们平叛。”周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先把国书递上去,等陛下召见。”
永汉五年九月十五,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御座上,面前站着九国使节。国书收了一摞,贡品堆了一院子。他看完最后一份国书,抬起头,看着哈桑。
“马六甲的事,朕知道了。”萧尘的声音不高,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苏丹的弟弟,叛了?”
哈桑跪在地上,额头触地:“陛下,叛军占了南部三城,苏丹年纪大了,打不动了。求陛下发兵,帮我们平叛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。殿内鸦雀无声,各国使节都看着他。他开口了:“平叛,可以。南华的水师,就在马六甲北口。三天之内,就能到。”
哈桑大喜,连连叩首。
萧尘又说:“但朕有几句话,你带回去给苏丹。”
哈桑伏在地上,等着。
“第一,南华发兵,是为友邦平叛,不是为占城夺地。仗打完,南华的兵就回来。马六甲的地,还是马六甲的。第二,平叛之后,马六甲要守南华的规矩。海峡南口,由马六甲自己守。北口,是南华的。商船往来,按章纳税。海盗,两国一起剿。第三,苏丹百年之后,王位传给谁,马六甲自己定。南华不干涉。但继位的新王,要来承天朝贡,受南华册封。”
萧尘说完,看着哈桑:“听清楚了吗?”
哈桑连连点头:“听清楚了。臣一定转达。”
萧尘挥挥手:“去吧。回去告诉苏丹——南华的兵,三天后到。”
永汉五年九月十八,马六甲海峡。二十艘镇海级炮舰从北大年港出发,一路向南。周镇海亲自带队。船队劈开浪花,帆吃饱了风,走得又快又稳。三天后,船队出现在马六甲南口。叛军的船还在港口里,看见南华的舰队,掉头就跑。周镇海没追,只是把船停在港口外面,炮口对着岸上。叛军首领站在城墙上,看着海面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,脸都白了。
当天夜里,叛军就散了。苏丹的兵进城,抓了首领,砍了头。马六甲的乱,平了。
十月,马六甲。新王登基。老苏丹没撑到年底,死了。王位传给了大儿子,就是那个求援的苏丹的儿子。新王登基后第一件事,就是派哈桑去承天朝贡。哈桑带着国书、贡品,还有新王亲笔写的谢信,一路北上。信里说:马六甲永为南华藩属,世世代代,守南华的规矩。
永汉五年冬,承天武英殿。
萧尘坐在御座上,面前摊着鸿胪寺送来的奏报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:“永汉五年,南洋九国遣使来朝。渤泥、吕宋、苏禄、爪哇、三佛齐,按期朝贡,无一年缺漏。马六甲内乱,南华发兵平叛,新王登基,遣使称藩。诸国遇事,皆先咨南华,听候调处。”
他合上奏报,抬起头。萧承嗣站在一旁,轻声问:“父皇,咱们帮马六甲平叛,图什么?又不占地,又不要钱。”萧尘笑了:“图什么?图一个‘规矩’。马六甲的规矩,谁说了算?以前是葡萄牙人说了算,现在是南华说了算。这个规矩,比占多少地都值钱。”
萧承嗣想了想,又问:“那诸国来朝,图什么?”
萧尘说:“图安全。小国在大国之间活着,不容易。不靠这边,就得靠那边。靠南华,比靠葡萄牙人好。南华只要规矩,不要他们的地。规矩定了,大家守。谁也不吃亏。”
萧承嗣若有所思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冬日的阳光照在承天城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远处的码头上,帆樯如林,南华的商船正来来往往。
“嗣儿,”他终于开口,“四十年前,朕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,连自己都保不住。现在,南华的兵,能帮别人平叛了。南华的话,别人愿意听了。”
萧承嗣深深一揖:“父皇圣明。”
萧尘望着窗外,没有再说话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,正在次第亮起。
史官按:宗藩秩序
永汉五年,南洋九国遣使来朝。马六甲内乱,南华发兵平叛,新王登基,遣使称藩。诸国遇事,皆先咨南华,听候调处。
南华不以武力压人,而以规矩服人。规矩定了,大家守。谁也不吃亏。小国在大国之间活着,不靠这边,就得靠那边。靠南华,比靠葡萄牙人好。南华只要规矩,不要地。
萧尘站在武英殿窗前,望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船。他知道,南华的路,不在陆上,在海里。海里的路,不是靠打出来的,是靠规矩定出来的。规矩定了,大家都守。南华的船,就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