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的第一场雨下得黏糊糊的，校场上的土被浇成了泥浆子。
萧尘站在点将台上，看着下面三百号人站得歪七扭八。这是他从各营里挑出来的“新战术演练队”，名义上是研究对付蒙古骑兵的新战法，实际上是他未来班底的雏形。
“都站直了！”王镇吼了一嗓子。
底下的人动了动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。这些兵都是打过仗的老油子，仗着军功在身，不太把训练当回事。
萧尘没说话，走下点将台，靴子踩进泥水里。他走到队伍前头，看着第一排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——这人叫李老四，是跟着蓝玉打过捕鱼儿海的老兵，悍勇得很，但也最不服管。
“李老四。”萧尘开口。
“在！”李老四挺了挺胸，眼里带着点不屑。
“出列。”
李老四大步走出来，泥水溅了一身。
萧尘指了指校场东头：“看见那根旗杆没有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跑过去，摸一下杆子，再跑回来。”萧尘说，“要快。”
李老四咧嘴笑了：“指挥使，这有啥意思？”
“让你跑你就跑。”萧尘声音不大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李老四嘟囔了一句，转身就跑。这人确实壮实，跑起来咚咚咚的，不一会儿就冲到旗杆那儿，伸手一摸，掉头又往回跑。
等他喘着粗气站回原地，萧尘才开口：“用了二十五息。”
李老四脸上露出得意之色。
萧尘却转向队伍：“你们觉得快不快？”
底下有人喊：“快！”
“快个屁。”萧尘冷笑，“要是蒙古骑兵冲过来，二十五息够你们死三回了。”
他走到李老四身边：“你跑的时候，身子晃得跟醉汉似的，脚踩得泥水乱溅，动静大得二里外都能听见。真要是在战场上，你就是个活靶子。”
李老四脸涨红了：“指挥使，咱这是练兵，又不是真打仗……”
“在我这儿，练兵就是打仗。”萧尘打断他，“从今天开始，你们得学点不一样的。”
他让王镇搬来一筐沙袋，给每个人小腿绑上两斤重的沙子。
“先练站。”萧尘说，“半个时辰，不许动，不许说话。谁动了，加练一刻钟。”
头一天，倒了一半人。
第二天，倒的人少了些。
等到第七天，三百个人站在雨里，纹丝不动，只有雨水顺着铁盔往下淌。萧尘这才开始教他们如何呼吸，如何在行进中保持队列，如何在泥地里走得更轻、更快。
这些在现代军队最基础的东西，在这个时代却是闻所未闻。开始还有人抱怨，可半个月后，这支队伍走在营地里，那整齐的脚步声、笔直的队列，让其他营的兵都看傻了眼。
蓝玉也听说了，专门来看了一次演练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蓝玉摸着下巴，“萧尘，你这是从哪儿学的？”
萧尘早准备好了说辞：“末将以前在老家时，看过乡里猎户围猎。他们列队推进，彼此呼应，比单打独斗强得多。末将就琢磨，要是用在战阵上……”
“嗯，不错。”蓝玉点头，“好好练，练好了，我给你报功。”
等蓝玉走了，萧尘才松了口气。他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
---
就在萧尘埋头练兵的时候，南京城里，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跪在武英殿里。
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，正在看一本奏折。殿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“蓝玉真这么说的？”老皇帝的声音不高，但透着寒意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蒋瓛头埋得更低，“纳哈出投降那晚，蓝玉在庆功宴上亲口说‘吾当为太师’。在场将领有十二人，亲兵三十余人，都听见了。”
朱元璋放下奏折，站起身，在殿里踱步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老长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蓝玉回京后，多次抱怨封赏不公。前日在府中宴客，酒后说……说皇上待功臣太薄。”蒋瓛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朱元璋停下脚步。
“太子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太子殿下劝过蓝玉几次，让他谨言慎行。但蓝玉……不太听得进去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半晌，忽然问：“他手下那些人，有什么动静？”
蒋瓛赶紧呈上一份名单：“这是蓝玉麾下主要将领的动向。大部分都在京中走动，结交朝臣。唯有一人……”
“谁？”
“亲军指挥使萧尘。此人回京后深居简出，除了去军营，就是在家闭门读书。最近在营中搞什么‘新战术演练’，倒是练得勤快。”
朱元璋接过名单，目光在“萧尘”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老皇帝坐回龙椅，“蓝玉那边，一舉一动都要报上来。他手下那些人……也看紧点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蒋瓛退下后，朱元璋一个人坐在殿里，看着墙上挂的大明疆域图，看了很久。
---
萧尘不知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了自己，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。
三月中旬，蓝玉突然被召进宫，出来后脸色铁青。紧接着，几个原本要升迁的蓝玉旧部，任命都被压了下来。
营里的风声也紧了。常有生面孔在营区外转悠，说是兵部来巡查的，但那眼神，分明是在打量、在记人。
这天傍晚，萧尘把王镇、陈到、张牧叫到家里。他没在正堂见他们，而是领到了后院的书房。
书房很小，只有一桌一椅一个书架。萧尘让三人坐下，自己关紧了门窗。
“指挥使，出什么事了？”陈到最沉不住气。
萧尘没直接回答，而是问：“咱们那三百人，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王镇说，“队列行进、土工作业都练熟了。就是火器协同还差些，营里火药管得严，实弹演练太少。”
“火药的事我想办法。”萧尘说，“今天叫你们来，是有别的事。”
他走到书架前，挪开几本书，从后面掏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，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牧瞪大了眼。
“三眼铳的改进图。”萧尘把图纸铺在桌上，“你们看，现在的三眼铳装填慢，射程近。我琢磨着，可以把铳管加长，用药量加大，再把点火装置改成……”
他讲得很细，三个百户听得入神。他们都是老兵，一听就知道这些改动要是成了，火铳的威力能翻一倍不止。
“指挥使，您这是要……”王镇试探着问。
“练兵不能光练人，还得练家伙。”萧尘把图纸重新包好，“这些图，你们一人抄一份。记住，只能自己抄，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。抄完了，原图还我。”
三人郑重地接过油纸包。
萧尘又说：“还有，从明天开始，你们轮流告假，去城里各处的铁匠铺、木工作坊转转。看看有什么好匠人，记下来，但先别接触。”
“找匠人干什么？”陈到问。
“以后有用。”萧尘没说透，“记住，要那种手艺好但过得不如意的。家里负担重的最好。”
等三人走后，萧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窗外天色已经黑透，偶尔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走钢丝。蓝玉这棵大树已经开始摇晃，而自己还站在这棵树下。唯一的生路，是在树倒之前，把自己的根须悄悄地伸到别处去。
可时间不多了。
从蓝玉最近几次进宫的情况看，老皇帝的耐心正在消磨。锦衣卫的耳目越来越多，营里那些生面孔，八成就是来盯梢的。
萧尘打开抽屉，拿出一个小本子。上面记着他这三个多月来收集的信息：火器图纸十七份，火药配方三种，认识的匠人九个，还有……
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：“占城稻，一年两熟，耐旱。”
这是前些天从一个南洋商人口中打听来的。那商人说，安南那边已经有人在种了，产量比大明这边的稻子高不少。
萧尘在本子上又添了几个字：“寻种，试种。”
写完，他吹灭油灯，在黑暗里坐了许久。
路要一步一步走，但脚步得加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