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五年冬,承天。天还没亮,东宫的书房就亮了灯。萧承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几份奏报,有户部的、有兵部的、有鸿胪寺的。他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,茶水凉了都没顾上喝。
这是他当太子的第五年。五年里,他每天卯时起床,先读一个时辰的书,再到武英殿听政。午后去国子监听讲,傍晚回东宫批阅通政司送来的文书。五年如一日,从未间断。
陈孝儒从靖安年间就跟着萧尘,如今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。他看着萧承嗣长大,从金陵那个七岁的质子,长成如今这个沉稳的青年。
“殿下,”他轻声提醒,“该去武英殿了。”
萧承嗣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:“陈师傅,户部这份折子说,今年暹罗的粮价跌了两成。百姓卖粮难,怎么办?”
陈孝儒想了想:“殿下以为呢?”
萧承嗣说:“我想过了。粮价贱,伤农。官府可以设常平仓,丰年收粮,歉年放赈。粮价跌了,官府就多收;粮价涨了,官府就放出来平抑。这样,百姓不亏,国家不损。”陈孝儒点点头,没有说话,但心里是欣慰的。这个道理,他教过,但萧承嗣能自己想明白,而且用在实处,这就是长进了。
武英殿里,萧尘正在批阅奏章。萧承嗣进来,在御阶前站定,深深一揖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萧尘抬起头,看着他:“来了?坐吧。”
萧承嗣在一旁坐下。萧尘把一份奏报推到他面前:“暹罗布政使报,今年粮价跌了。你怎么看?”
萧承嗣说:“儿臣以为,当设常平仓。”他把在书房里对陈孝儒说的话,又说了一遍。萧尘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:“行。你拟个条陈,交给户部议。”萧承嗣起身,深深一揖:“儿臣遵旨。”
九月,萧尘带着萧承嗣去城外看秋收。官道两旁,稻田金黄一片,农人们正忙着收割。萧尘勒住马,指着那些弯腰割稻的人:“嗣儿,你知道这些人一年能收多少粮吗?”
萧承嗣想了想:“暹罗平原,一亩上田能收两石。一家五口,种二十亩,能收四十石。交完税,留够口粮,还能剩十来石。卖到城里,换盐、换布、换农具。”
萧尘点点头:“你算得不错。但有一件事,你没算。”萧承嗣愣住了。萧尘指着远处一个老农:“你去问问他,一年到头,最怕什么。”
萧承嗣翻身下马,走到田边。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歇息,见有人来,连忙站起来。萧承嗣蹲下,和他平视:“老人家,一年到头,最怕什么?”老农看了他一眼,不认识,但见他穿得好,不敢怠慢,老老实实答:“怕粮价跌。跌了,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。”萧承嗣又问:“还怕什么?”老农说:“怕生病。病了,没人管,硬扛。”萧承嗣再问:“还怕什么?”老农想了想:“怕打仗。仗一打,粮价涨,什么都贵,日子没法过。”
萧承嗣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,翻身上马。萧尘看着他:“听明白了?”萧承嗣点头:“听明白了。百姓不怕苦,怕不稳。粮价稳了,病有人管了,仗不打了,日子就能过。”萧尘没有说话,只是点点头,勒转马头,继续往前走。
十月,暹罗大城。萧尘带着萧承嗣南巡。大城的官员们跪了一地,萧尘摆摆手让他们起来,转头对萧承嗣说:“你去看看,看完回来告诉我。”萧承嗣带着几个随从,在大城转了一天。看了粮仓,看了学堂,看了码头,还去了城外的村子。晚上回来,萧尘问他:“怎么样?”
萧承嗣说:“大城府今年收成好,粮仓满了。学堂办得不错,学生多,先生教得好。码头也热闹,运米的船排着队。”萧尘问:“有没有不好的?”萧承嗣想了想,说:“城外的村子,路不好走。一下雨,泥泞难行,粮食运不出来。”
萧尘点点头:“那怎么办?”
萧承嗣说:“修路。从村里修到官道,十里路,花不了多少钱,但能管大用。”
萧尘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行。你回去拟个折子,交工部议。”
十一月,承天。萧尘病了。不大不小,风寒,太医说要静养几天。萧承嗣代父视朝,坐在武英殿的侧座上,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报。百官站在殿下,等着他开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处理政务。户部报税银,他问:“比去年多了多少?多在哪里?”兵部报边防,他问:“葡萄牙船来了几艘?有没有越界?”工部报工程,他问:“路修到哪里了?什么时候能通?”礼部报科举,他问:“今年考生多少?哪一省最多?”刑部报刑狱,他问:“死刑复核了几件?有没有冤情?”一一问下来,有条不紊。
散朝后,陈孝儒留在殿里,轻声说:“殿下今日,处置得当。”萧承嗣摇摇头:“还差得远。父皇在的时候,看一眼就知道哪里有问题。我要看半天,还不一定看得准。”陈孝儒笑了:“陛下也是练出来的。殿下还年轻,慢慢来。”
萧尘病愈后,第一件事就是召萧承嗣到武英殿。他坐在御座上,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这几天,朕听说了。你处置得很好。”萧承嗣躬身:“儿臣还差得远。”萧尘摇摇头:“差得远不怕。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差。你知道,就有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冬日的阳光照在承天城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“嗣儿,”他终于开口,“朕老了。打了三十年的仗,坐了五年的天下,够了。以后的路,你要自己走。”萧承嗣跪下:“父皇春秋正盛,何出此言?”萧尘摆摆手:“起来。朕不是要死,是告诉你,治国不是打仗。打仗要快,治国要慢。百姓不怕慢,怕不稳。你记住。”
萧承嗣起身,深深一揖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史官:储君之重
永汉五年,皇太子萧承嗣年二十七。自幼饱读汉学典籍,熟悉军政、财税、律法,为人稳重仁厚,颇有乃父之风。萧尘刻意让其参与朝政,学习治国之道。从通政司到武英殿,从批阅奏报到代父视朝,一步一步,走得稳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