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八年春，承天。
萧尘的风寒断断续续拖了两年。太医令换了三个方子，总是不见断根。他不肯卧床静养，每日仍上朝，只是面色青白，说话时常要停下来咳一阵。二月二龙抬头那日，他在武英殿咳了半盏茶的工夫，喉头一甜，吐出来的帕子上带了几缕血丝。殿内百官垂首而立，没人敢出声。
散了朝，他把萧承嗣留下来，把那方帕子扔进炭盆里，看着它烧成灰。
“嗣儿，朕想歇歇了。”萧承嗣跪下去：“父皇春秋正盛，将养几日便好。”萧尘摆摆手：“起来。不是大病，小病而已，人啊，也老了。”他指着案上那摞奏章，“从明天起，你来批。批完了给朕看。大事拿不准的，来问朕。小事你自己定。”萧承嗣叩首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二月初三，天还没亮，萧承嗣就坐在了武英殿侧殿的书案前。案上堆着通政司昨夜送来的奏章，厚厚一摞，少说也有四五十份。这是他监国的第三个年头，比起永汉六年第一次坐在这里时，他已经从容了许多。
他从头一份看起。是暹罗布政使报春耕的折子——种子够，农具够，只是缺牛，请朝廷调拨耕牛三百头。他在折子上批了六个字：准。着户部办。放下笔，又拿起第二份。是高棉按察使报刑狱的折子，说某县县令贪赃枉法，私放人犯，请按律处斩。他想了想，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：交刑部复核，再奏。第三份是马六甲苏丹的国书，说今年朝贡的船已经出发，请南华水师沿途保护。他批了三个字：知道了。
批到晌午，四十多份奏章批完。他揉了揉眉心，把批好的奏章抱起来，往武英殿正殿走。
萧尘靠在御榻上，正闭目养神。榻边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药，苦味弥漫了整个殿阁。八年过去，他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萧承嗣把奏章一份份展开，轻声念给他听。念到暹罗要牛的折子，萧尘睁开眼：“批了吗？”萧承嗣说：“批了。准。着户部办。”萧尘点点头。念到高棉要杀县令的折子，萧尘问：“怎么批的？”萧承嗣说：“交刑部复核，再奏。”萧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萧承嗣答：“人命关天。臣怕下面有冤情。刑部复核一遍，再杀不迟。”萧尘闭上眼，没有再问。
念到最后一份，萧承嗣合上奏章。萧尘睁开眼，看着他：“嗣儿，你知道当皇帝最怕什么吗？”萧承嗣想了想：“怕臣子欺君。”萧尘摇摇头：“怕自己乱来。天下这么大，事这么多，一个人哪看得过来？看得过来的，不是神仙，是鬼。”他看着萧承嗣，“你批的折子，朕看了。批得不错。但有一条——以后拿不准的，别怕问。问朕，问大臣，问老吏。不丢人。”萧承嗣深深一揖：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二月十五，大朝会。这是萧承嗣监国后第三次代父视朝。他坐在侧座上，御座空着，帘子垂下来，帘后隐约可见萧尘的影子。百官分列两侧，鸦雀无声。
萧承嗣开口：“有事启奏，无事退朝。”
户部尚书夏元吉出列。他已经六十九了，头发全白，走路都要人扶，但在朝堂上站了一辈子，从不肯坐下。“启禀殿下，暹罗调拨耕牛一事，户部已办妥。三百头牛，从清化调运，三月中可到。”萧承嗣点头：“好。到了之后，让地方官登记造册，一户一头，不得私分。”
兵部尚书韩匡义出列。他比夏元吉还大三岁，须发如雪，声音却还洪亮：“殿下，马六甲海峡舰队报，葡萄牙人最近增兵南口，战船多了八艘。”萧承嗣问：“越界了吗？”韩匡义答：“没有。在南口，没进北口。”萧承嗣说：“没进就不管。让舰队盯着，进了就打。”韩匡义领命退下。
刑部尚书周世安出列：“殿下，高棉那个贪赃的县令，刑部复核过了。案情属实，按律当斩。”萧承嗣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可有冤情？”周世安答：“没有。人证物证俱在。”萧承嗣说：“那就斩。行刑之后，报父皇。”
散朝后，萧承嗣回到侧殿，把今日朝会的事一一向萧尘禀报。萧尘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暹罗的牛，什么时候能到？”萧承嗣答：“三月中。”萧尘又问：“葡萄牙人增兵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萧承嗣想了想：“他们不敢打。增兵，不过是做样子。”萧尘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三月，滇南边境。大明的马帮照常过来换盐，南华的茶商照常过去换茶。猛卯关的赵把总站在关口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马匹，对对面的明军把总说：“老赵，听说你们那边太子监国三年了？”明军把总点头：“是。我们那边也听说了。太子怎么样？”赵把总想了想：“不管怎么样。反正边关照开，买卖照做。”明军把总笑了：“那就好。”
关口的榷场比三年前又大了些，瓦房多了一排，铺子也多了几家。卖盐的，卖布的，卖铁的，卖茶的，一家挨一家，比镇上的集市还热闹。一个傣族老太太蹲在盐铺门口，手里攥着几枚银元，要换三斤盐。伙计称了盐，用荷叶包好，递给她。老太太接过，闻了闻，咧嘴笑了。旁边卖茶的铺子里，一个掸族商人正和老板讨价还价。他拿起一饼茶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，点点头，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元，递给老板。老板接过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收下。
两边的兵站在关口，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，谁也没说话。八年了，这条线，谁也没越过一步。
五月，承天。夏元吉入宫奏事。他今年六十九了，走路都要人扶，但在朝堂上站了一辈子，从不肯坐下。萧承嗣见他站得辛苦，让人搬了把椅子：“夏大人，坐着说。”夏元吉谢过，坐下，把户部的半年总结呈上来。
萧承嗣看完，问：“今年税银比去年多了多少？”夏元吉答：“多了两成。”萧承嗣又问：“多在哪里？”夏元吉说：“商税多了。马六甲那边来往的船多了，香料、锡矿、翡翠，都走咱们的港口。关税比去年多了三成。”萧承嗣点点头，又问：“百姓的田赋呢？”夏元吉说：“田赋没涨。永汉二年定的规矩，减半征收，一直没变。边远山区免税五年，去年刚到期，今年开始收一半。百姓负担不重。”
萧承嗣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夏大人，你跟了父皇多少年了？”夏元吉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：“靖安二年，陛下在高平起兵，臣就跟着了。算下来，四十年了。”萧承嗣又问：“四十年，你觉得父皇最厉害的是什么？”夏元吉想了想，说：“陛下最厉害的，不是打仗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打了三十年，说停就停。停了八年，不打仗，百姓吃饱了，学堂办起来了，路修通了，商船跑到印度去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个道理，臣学了四十年才懂。”
萧承嗣深深一揖：“多谢夏大人。”
六月，萧尘去城外避暑。走之前，他把萧承嗣叫到跟前：“朕去半个月。这半个月，朝中大事，你自己定。不用问朕。”萧承嗣跪下：“儿臣遵旨。”
半个月里，萧承嗣每日视朝、批奏章、见大臣，忙得脚不沾地。六月的承天热得像蒸笼，他穿着朝服坐在武英殿里，汗湿了一层又一层。但他没有抱怨，也没有偷懒，该做的事一件不落。
六月十五，萧尘从城外回来。他走进武英殿，看见萧承嗣正伏在案前批奏章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出声。
萧承嗣批完最后一份奏章，抬起头，看见萧尘站在门口，连忙起身：“父皇，您回来了。”萧尘点点头，走进来，拿起案上批好的奏章，一份一份看过去。看完，他放下奏章，看着萧承嗣：“批得不错。”萧承嗣躬身：“儿臣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。”萧尘摇摇头：“不懂不怕。怕的是不懂装懂。你懂的不多，但胜在稳。稳了，就错不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夏日的阳光照在承天城的街道上，人来人往，热闹非凡。远处的码头上，帆樯如林，南华的商船正来来往往。
“嗣儿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朕老了。以后的路，你要自己走。”萧承嗣跪下：“父皇春秋正盛，何出此言？”萧尘摆摆手：“起来。朕没事，是告诉你，治国不是打仗。打仗要快，治国要慢。百姓不怕慢，怕不稳。你记住。”
萧承嗣起身，深深一揖：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史官：监国之重
永汉八年，太子萧承嗣监国三年。每日视朝、批奏章、见大臣，处事公允、政令稳妥。萧尘避暑城外半月，朝中大事皆由太子独断，无一差错。百官信服，万民安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