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十年秋，承天。萧尘退居深宫已经两年了。武英殿的御座空着，帘子垂下来，帘后放着一把他常坐的交椅，但他已经很少去了。每日清晨，他会在御花园里走上半个时辰，看看花，看看树，看看天。然后回到书房，翻几页书，喝一盏茶，偶尔听听太子禀报朝政。大事他还会说几句，小事早已不过问了。
这年他六十八岁。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深了，背也有些驼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，看人的时候，依然能让人不敢直视。
重阳节那天，萧承嗣带着太子妃和几个年幼的皇孙来请安。孩子们在殿里跑来跑去，叽叽喳喳，闹成一团。萧尘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。他想起高平那个破村子里的年夜饭，二十七户人凑不出几挂鞭炮，孩子们围着火堆烤芋头。现在，他的孙子们在金砖地上追逐嬉戏，笑声穿过殿阁，一直传到院子里。
“父皇，”萧承嗣轻声问，“您在想什么？”
萧尘摇摇头：“在想高平。那一年腊月，朕带着二十七户流民过年。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，用瓦罐煮粥。”萧承嗣没有说话。萧尘看着那些跑闹的孩子，又说：“现在，他们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书念。够了。”
午后，萧尘独自去了武英殿。殿内空荡荡的，御座上积了一层薄灰。他站在舆图前，看了很久。舆图上，南华的疆域从北到南，从东到西，标得清清楚楚。北边，是滇南，是大明。南边，是马六甲海峡，是印度洋。东边，是南海。西边，是缅甸，是印度。六省之地，千万之民。这是他用了三十年打下来的。
他的手从舆图上划过，从高平划到承天，从承天划到占城，从占城划到真腊，从真腊划到澜沧，从澜沧划到暹罗，从暹罗划到缅甸，从缅甸划到马来。每一寸土地，他都走过。每一座城，他都打过。每一条河，他都渡过。他看完了，转过身，慢慢走出武英殿。
十月，大明遣使来贺。宣德皇帝朱瞻基已经驾崩三年了，在位的是他的儿子正统皇帝朱祁镇。使臣带来国书，措辞恭谨，称南华为“友邦”，称萧尘为“陛下”。萧尘看了一眼，放在案上，对萧承嗣说：“你回吧。就说朕知道了。”萧承嗣问：“父皇不见？”萧尘摇摇头：“不见。朕退了，这些事，你来办。”
萧承嗣领命而去。萧尘靠在榻上，闭着眼。他想起宣德三年，范文程从南京带回来的那封国书。朱瞻基的字写得很好，端端正正，不疾不徐。“两国各安其境，永为睦邻。”他做到了。朱瞻基也做到了。十年了，边境没有打过一仗。
腊月，承天下了第一场雪。萧尘站在窗前，看雪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。这棵槐树是他登基那年种的，十年了，已经长得很高，枝丫伸到二楼的窗台。雪落在枝头，积了薄薄一层。萧承嗣走进来，轻声说：“父皇，六省的总结报上来了。户部说，今年粮产比去年多了一成，商税多了两成。兵部说，边境无事，水师巡航如常。礼部说，南洋九国都来朝贡了，马六甲苏丹亲自来的。”
萧尘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萧承嗣又说：“父皇，您不想听听？”
萧尘摇摇头：“不想听。你办得好，朕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嗣儿，朕这辈子，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，让百姓吃饱饭。第二件，让南华站住脚。第三件，让你接得住。三件事都做完了，朕没有遗憾了。”
萧承嗣跪下：“父皇……”
萧尘摆摆手：“起来。朕不是要死，是告诉你，朕这一生，值了。”
永汉十年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萧尘独自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舆图很旧了，边角都磨毛了，是靖安年间用的那张。图上只有安南一隅，高平、清化、升龙，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卷起来，放进柜子里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，在雪中明明灭灭。远处，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。
萧尘坐在窗前，听着那鞭炮声，忽然想起高平那个破村子里的年夜饭。二十七户人，凑不出一挂完整的鞭炮。孩子们围着火堆，烤芋头当年夜饭。他笑了。
“值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史官：太祖晚年
永汉十年，萧尘六十八岁。退居深宫两年，不再处理具体政务。每日观花、读书、饮茶，偶尔听听太子禀报朝政。一生功业，至此圆满。起兵安南，一统中南，整合制度，建立南华，与大明平等建交，开创数十年太平盛世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承天城的万家灯火。三十年前，他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，带着二十七户流民过年。现在，他的子民，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书念。他的帝国，六省之地，千万之民，商船远航，兵甲犀利。他的太子，沉稳仁厚，朝野信服。
【第十二卷：传位定鼎·太祖驾崩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