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十二年冬,承天。大雪下了三天三夜,到第四日天才放晴。承天城埋在尺厚的雪里,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映得发亮。武英殿里烧着四盆炭火,暖意融融,殿门紧闭,帘子垂下来,把寒气挡在外面。萧尘坐在御座上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又深了些,但腰板还直,眼睛还亮。
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武英殿召集群臣。他没有穿龙袍,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悬着那柄横刀。刀鞘磨得发亮,刀柄上的缠绳换过好几次了,还是当年在高平用的那一把。
殿下站着太子萧承嗣,站着中书令夏元吉、枢密使韩匡义、御史大夫林远,站着六部尚书、五军都督、六省布政使。黑压压几十号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萧尘看着那些人,从左边看到右边,从右边看到左边。有的跟他打了四十年仗,有的跟他治了二十年天下,有的刚从科举上来,年纪比他儿子还小。他看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朕老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,“今天叫你们来,不说闲话,定几件事。这几件事,朕想了十年。今天定下来,刻在碑上,传给后世。后世子孙,谁敢改,谁就是不肖。”
他看向萧承嗣。萧承嗣跪下,伏在地上。萧尘说:“第一件事。永守汉化,不改衣冠文字。南华自朕以下,从靖安年间开始,用汉字,说官话,穿汉服。四十年了,改了,人心就散了。后世子孙,不准改。”
萧承嗣叩首:“儿臣谨记。”
萧尘又说:“第二件事。重海权,守海峡,不废水师。南华的地,在陆上。南华的路,在海里。马六甲海峡是南华的命脉,水师是南华的根基。后世子孙,敢减一船一炮者,天下共击之。”
萧承嗣再叩首:“儿臣谨记。”
萧尘又说:“第三件事。与大明和睦,不主动北犯,内政永不臣服。大明是宗主,南华是藩属,这个名分,朕认了。但南华的内政、军权、财税,朕不交。后世子孙,不主动北犯,也不向大明低头。大明守北,南华守南。各安其境,各守其土。”
萧承嗣三叩首:“儿臣谨记。”
萧尘说完,停了一下。殿内鸦雀无声,只有炭盆里的噼啪声偶尔响起。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,忽然笑了:“起来吧。朕还没死,别哭。”
韩匡义站起来,抹了一把眼睛,嘟囔道:“谁哭了?没哭。”众人都笑了,笑着笑着,又沉默了。
萧尘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推开殿门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殿外的雪已经停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远处的承天城,炊烟袅袅,人来人往。他看着那片万家灯火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。
“嗣儿,你带人去承天门,把这三条刻在碑上。”
承天门外的广场上,石匠已经等了好几天了。石碑是早就备好的,青石,高九尺,宽三尺,厚一尺,正面磨得光可鉴人。萧承嗣站在碑前,看着石匠一凿一凿地刻字。凿子落在石头上,叮叮当当,碎石飞溅。他站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字刻完了,石匠退到一边。萧承嗣走近,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。碑文是父皇亲笔写的,字迹刚劲,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。
南华太祖遗训
一、永守汉化,不改衣冠文字。
二、重海权、守海峡,不废水师。
三、与大明和睦,不主动北犯,内政永不臣服。
后世子孙,敢有违者,天下共击之。
萧承嗣伸出手,摸了摸碑上的字。冰凉,坚硬,像是要刻进骨头里。
消息传到南京,已经是腊月了。大明礼部的官员看了抄回来的碑文,沉默了很久,对身边的同僚说:“萧尘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守这三条。四十年,没变过。”
滇南边境,猛卯关。赵把总站在关口,看着对面大明的兵,忽然说:“老赵,我们那边立了块碑。皇帝定了几条祖训,说要传给后世。”明军把总问:“什么祖训?”赵把总想了想:“就是守边界、不北犯、不称臣。”明军把总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你们还做买卖吗?”赵把总笑了:“做。怎么不做?碑上又没说不让做生意。”明军把总也笑了,继续放马帮过关。
永汉十二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萧尘站在窗前,看雪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。萧承嗣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:“父皇,碑立了,后世子孙会守吗?”萧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但朕把规矩立了,他们想改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:“嗣儿,朕这辈子,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看你们了。”
萧承嗣跪下:“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萧尘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,在雪中明明灭灭。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鞭炮声。
史官:太祖遗训
永汉十二年冬,萧尘召群臣于武英殿,定下三条不可更改的祖训:永守汉化、重海权守海峡、与大明和睦不主动北犯。刻碑立于承天门,为后世帝王世代恪守。
他用了四十年,把这三条刻进骨头里。临了,还要刻在石头上,传给子孙。不是为了留名,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,这条路该怎么走。
萧尘站在窗前,看着承天城的万家灯火。高平那个破村子里的年夜饭,二十七户人凑不出几挂鞭炮。现在,他的子民,有饭吃,有衣穿,有书念。他的帝国,六省之地,千万之民,商船远航,兵甲犀利。他的太子,沉稳仁厚,朝野信服。他立了碑,定了规矩,传了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