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汉十四年冬，腊月初九，承天。
萧尘的风寒来得突然，去得也慢。往年伤风，三五日便好，这回拖了一个多月，咳嗽不见停，痰中带了血丝。太医令换了三个方子，总是不见效。他不肯卧床，每日仍去御花园走走，只是走得慢，走半圈便要坐下来歇一歇。
腊月十二那日，他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了很久。雪停了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，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落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对身边的太监说：“传太子来。”
萧承嗣来的时候，萧尘已经回了寝殿，靠在榻上，身上盖着薄毯。殿内烧着炭盆，暖意融融，药味弥漫。他看见父皇的脸色比前几日又差了些，心里一紧，跪下请安。
萧尘摆摆手，让他起来，坐在榻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说：“嗣儿，朕这回怕是好不了了。咱们得按规矩办了。”萧承嗣猛地抬头：“父皇——”萧尘打断他：“别急。朕还能撑些日子，但要把事情先定下来。你回去，明日朝会，让群臣议一议传位的事。”
萧承嗣跪下，额头触地：“父皇春秋正盛，养几日便好。儿臣年轻识浅，不堪大任。”萧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监国八年了。八年的政务，都是你在办。朕看了八年，你办得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，还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，带着几十户流民种地。你比朕强。”
萧承嗣伏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
萧尘又说：“起来。明日朝会，群臣议一议。这是规矩。”萧承嗣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萧尘拍拍他的手：“去吧。”
腊月十三，武英殿朝会。百官肃立，鸦雀无声。萧尘坐在御座上，穿着玄色常服，腰悬横刀，面色青白，但腰板还直。
“朕今天有一件事，要诸卿议一议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，“朕老了。太子承嗣，监国八年，政务娴熟，仁厚聪敏，可托大任。朕欲效尧舜故事，内禅皇位。诸卿以为如何？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韩匡义跪下去，满头白发，老泪纵横：“陛下春秋正盛，何出此言？”夏元吉也跪下去，浑身颤抖，泣不成声。百官跟着跪了一地。
萧尘看着那些跪着的人，从左边看到右边，从右边看到左边。有的跟他打了四十年的仗，有的跟他治了二十年的天下，有的刚从科举上来，年纪比他儿子还小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，“朕不是跟你们商量，是告诉你们。礼部拟旨吧。”
腊月十四，萧尘召萧承嗣入宫。寝殿里只有父子二人。萧尘靠在榻上，萧承嗣跪在榻前。
“嗣儿，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按这个规矩来吗？”萧尘问。萧承嗣摇头。萧尘说：“当年太祖皇帝传位给建文，没有让群臣先议，直接下旨。结果建文坐不稳，叔叔们不服，打了四年仗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朕不能犯这个错。朕要让群臣都认可你，让你名正言顺地坐上去。”
萧承嗣伏在地上：“父皇为儿臣想得如此周全……”萧尘摆摆手：“你是朕的儿子，朕不为你为谁？”
他从枕下取出一卷黄绫，递给萧承嗣：“这是传位诏书。朕已经写好了。明日朝会，你当着群臣的面接旨。”萧承嗣双手接过，
萧承嗣捧着诏书，手在发抖。萧尘看着他说：“哭什么？朕还没死。起来，朕还有话说。”萧承嗣站起来，站在榻边。萧尘说：“你登基之后，有三件事要记住。第一，祖训不能改。第二，老臣不能弃。韩匡义、夏元吉他们，跟了朕一辈子，你好好待他们。第三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目光变得深远，“你自己的路，要自己走。朕能教你的，都教了。剩下的，靠你自己。”
萧承嗣跪下，重重叩首：“儿臣谨记。”
腊月十五，武英殿。这是永汉十四年最后一次大朝会，也是萧尘作为皇帝最后一次坐在御座上。
百官分列两侧，黑压压一片。萧尘坐在御座上，穿着那身玄色常服，腰悬横刀。他的面色比昨日又差了些，但眼神还是亮的。
他示意陈孝儒宣旨。陈孝儒展开黄绫，高声念道：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朕承天命，开创南华，一十有四载矣。今年迈体衰，难以亲政。皇太子承嗣，仁厚聪敏，监国八载，政务娴熟，可托大任。兹遵古制，内禅皇位。自即日起，太子承嗣即皇帝位，改元弘德。朕为太上皇，退居深宫，不问朝政。钦此。”
念完，萧尘站起身，从御座上走下来。百官跪了一地。他走到萧承嗣面前，把那柄横刀解下来，递给他。萧承嗣双手接过，捧着那把跟了父皇四十年的刀，手指冰凉。
萧尘看着他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坐。”萧承嗣捧着刀，一步一步走向御座，坐下。百官伏地，山呼万岁。
萧尘站在一旁，看着坐在御座上的儿子，忽然笑了。他转过身，慢慢走出武英殿。走到殿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御座，然后走了出去。
永汉十四年腊月十五，皇太子萧承嗣即皇帝位，改元弘德，是为南华太宗。尊太上皇萧尘，退居承天宫。
弘德元年正月初一，萧承嗣去承天宫给太上皇请安。萧尘靠在榻上，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。他看着儿子身上的龙袍，忽然说：“这身衣裳，你穿着比朕好看。”
萧承嗣跪下：“父皇——”萧尘摆摆手：“起来。朕不是夸你，是告诉你，当了皇帝，别忘了自己是谁。你是南华的皇帝，不是朕的影子。”
萧承嗣叩首：“儿臣谨记。”
弘德元年春，萧尘的精神渐渐不济，每日卧床的时候比下床的时候多。但他不肯让人扶，非要自己走。每日午后，他让太监扶他到窗前，坐在那把旧交椅上，看院中的老槐树。槐树发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
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对身边的太监说：“朕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太监不敢接话。
他望着窗外，承天城的万家灯火，在暮色中明明灭灭。他想起高平那个破村子里的年夜饭，二十七户人凑不出几挂鞭炮。现在，他的子民，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书念。他的帝国，六省之地，千万之民，商船远航，兵甲犀利。他的儿子，沉稳仁厚，朝野信服。他笑了。
史官：内禅之礼
永汉十四年腊月，太祖皇帝萧尘召群臣议传位之事，依古制行内禅之礼。先召群臣议，再草诏，再宣旨，再传玺，再退位。太子承嗣三辞三让，方受命登基。朝野安定，无人有异心。开国功臣，皆同心辅保新君。
这是南华立国以来第一次皇权交接，没有流血，没有纷争，只有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托付。萧尘用了四十多年，把这片土地从废墟中拉起来。临了，他把江山交给儿子，不是撒手不管，是相信儿子能接得住。
承嗣没有让他失望。他守着父皇定下的规矩，走着父皇开出的路，一步也没有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