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德元年四月初九,承天。
天还没亮,承天城就醒了。从承天门到太庙,十里御道两旁站满了人。百姓们穿着干净的衣裳,踮着脚,伸着脖子,望着承天门的方向。御道上铺着崭新的红毡,红毡从承天门一直铺到太庙,十里长街,一片赤红。承天门城楼上,南华的玄底金边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辰时正,鼓声响起。九通鼓,每通三十六响,一共三百二十四声。鼓声如雷,从承天门传遍全城。萧承嗣身着十二章纹衮冕,玄衣纁裳,腰系玉带,头戴十二旒冕冠,从御辇上缓步走下。身后跟着文武百官,黑压压一片,从承天门一直排到御道尽头。他一步步登上城楼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很慢。登楼之后,他面南背北,站在城楼正中央。
礼部尚书范文程展开登基诏书,高声念道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朕承天命,继大统。永汉十四年腊月,太上皇帝传位于朕。三月初三,告天受命。今择吉日,登基称帝。自即日起,改元隆治。尊太上皇帝为太祖太上皇帝,退居承天宫,颐养天年。朕当勤政爱民,恪守祖训,永保南华昌盛。钦此。”
念完,城楼上钟鼓齐鸣。城楼下,百姓们齐声高呼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萧承嗣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些仰着头的人,看着这座父皇交给他的城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新帝登基,第一道旨意就是留人。夏元吉告老,他不准,亲自登门,执弟子礼,请老尚书回朝。夏元吉老泪纵横,颤巍巍地穿上官服,跟着他回了武英殿。韩匡义也要告老,他也不准,握着老将军的手说:“父皇在时,韩公是朝廷柱石。父皇不在,韩公更要留下。”韩匡义没有再提告老的事,只是每日上朝时走得更慢了,从不缺席。六部尚书、五军都督、六省布政使,原封不动。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们,该巡按的巡按,该弹劾的弹劾,一如从前。
萧承嗣在武英殿召集群臣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父皇定下的规矩,朕不改。父皇用的人,朕不留也得留。诸位爱卿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”群臣肃立,没有人说话。夏元吉站在最前面,颤巍巍地抬起头,看了新帝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他心里忽然踏实了。
弘德元年五月初一,萧承嗣第一次亲自主持大朝会。他坐在御座上,没有帘子,没有太上皇的影子。殿内百官肃立,鸦雀无声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夏元吉出列:“启禀陛下,六省春耕已毕,稻禾长势良好。预计今年收成不减去年。”萧承嗣点头:“好。夏大人辛苦了。”
韩匡义出列:“陛下,马六甲海峡舰队报,葡萄牙人今年增兵南口,战船多了五艘。未越界。”萧承嗣说:“没进北口就不管。让舰队盯着。”
刑部尚书周世安出列:“陛下,上半年死刑复核二十七件,核准十九件,驳回八件。驳回者皆有疑点,发回重审。”萧承嗣说:“人命关天,审仔细些。宁可慢,不可错。”
散朝后,萧承嗣回到御书房。案上堆着通政司送来的奏章,厚厚一摞。他坐下来,一份一份批阅。批到晌午,全部批完。他揉了揉眉心,把批好的奏章整好,放在一边。
萧承嗣退朝后,去承天宫给太上皇请安。萧尘靠在榻上,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。他看着儿子身上的龙袍,忽然说:“这身衣裳,你穿着比朕好看。”
萧承嗣跪下:“父皇——”萧尘摆摆手:“起来。朕不是夸你,是告诉你,当了皇帝,别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萧承嗣叩首:“儿臣谨记。”
弘德元年六月,萧承嗣第一次以皇帝身份接见外国使节。马六甲苏丹亲自来了,带着厚礼,朝贺新帝登基。苏丹跪在殿前,献上龙涎香、象牙、犀角,还有一颗拳头大的红宝石。萧承嗣收下贡品,赐了回礼——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比苏丹带来的还多。苏丹喜出望外,连连叩首。
萧承嗣说:“回去告诉苏丹,南华的规矩,照旧。商船来往,照旧。海峡安宁,照旧。”
苏丹躬身:“遵命。”
滇南边境,猛卯关。榷场比去年又热闹了些。大明那边的茶叶、布匹、马匹过来,南华这边的盐、铁、香料过去。赵把总站在关口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马帮,对对面的明军把总说:“我们那边新皇帝登基了。你听说了吗?”明军把总点头:“听说了。你们新皇帝怎么样?”赵把总想了想:“跟老皇帝一样。边关照开,买卖照做。”明军把总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关口的生意照做,税照收,兵照守。两边的百姓,该赶集的赶集,该走亲戚的走亲戚,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变化。
弘德元年九月,夏元吉病倒了。萧承嗣亲自去府上看望,坐在榻边,握着老尚书的手。夏元吉已经七十多岁了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“陛下,”他声音微弱,“臣怕是不能侍奉陛下了。”萧承嗣说:“夏大人好好养病,朕还等着你回来。”夏元吉摇摇头:“臣老了,不中用了。陛下年轻,路还长。臣只有一句话——太祖皇帝的规矩,不能改。”萧承嗣握紧他的手:“朕记住了。”
夏元吉笑了,慢慢闭上眼。
夏元吉病逝,萧承嗣辍朝三日,亲往吊唁,追赠太傅,谥文正。韩匡义也老了,走路都要人扶,但每日朝会从不缺席。萧承嗣让人在武英殿给他设了个座,让他坐着议事。韩匡义不肯坐,说:“臣站着站了一辈子,坐着不习惯。”萧承嗣没有再勉强,只是让人在他身后放了一把椅子,累了自己坐。
弘德元年腊月,萧承嗣在武英殿召集群臣,总结一年的政务。户部报:六省粮产与去年持平,商税增了一成。兵部报:边境无事,水师巡航如常。礼部报:南洋九国来朝,无一缺漏。萧承嗣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父皇把江山交给朕,朕不敢懈怠。这一年,朕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幸得诸卿辅佐,没有出大错。”
韩匡义站起来,颤巍巍地抱拳:“陛下,这一年,比太祖皇帝在时还稳。”萧承嗣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是父皇的底子打得好。”
退朝之后,萧承嗣又去承天宫请安。萧尘靠在榻上,精神比前几个月差了些,但还能说话。他问:“一年了,怎么样?”萧承嗣说:“还好。夏元吉走了。”萧尘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走的时候,说什么了?”萧承嗣说:“他说,太祖皇帝的规矩,不能改。”萧尘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,在雪中明明灭灭。萧尘望着窗外,忽然说:“嗣儿,你这一年,比朕强。”萧承嗣跪下:“父皇——”萧尘摆摆手:“起来。朕不是夸你,是告诉你,朕放心了。”
史官:平稳过渡
弘德元年,萧承嗣登基,改元隆治。尊萧尘为太祖太上皇帝。新帝沿用旧臣,不改国策,不杀功臣,不更法度。夏元吉病逝,厚葬之。韩匡义告老,慰留之。六部尚书、五军都督、六省布政使,原封不动。朝野平稳过渡,无一丝动荡。
这是南华立国以来第一次皇权交接,没有流血,没有纷争,只有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托付。萧尘用了四十多年,把这片土地从废墟中拉起来。临了,他把江山交给儿子。承嗣没有让他失望。他守着父皇定下的规矩,走着父皇开出的路,一步也没有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