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德三年春,承天宫。
太上皇萧尘退居深宫已经两年了。承天宫坐落在皇城东北角,是萧承嗣特意为父皇修缮的。宫不大,三进院落,院中有一棵老槐树,是萧尘登基那年亲手种的,如今已经亭亭如盖。每日清晨,他会在院子里走上半个时辰,看看花,看看树,看看天。然后回到书房,翻几页书,喝一盏茶。朝政的事,他早就不问了。
三月初九,天刚亮,萧尘就醒了。他推开窗,暖风灌进来,带着院中花草的香气。老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晨光里轻轻摇晃。他披了件外袍,慢慢走出院子。侍卫要跟上来,他摆摆手:“不用,朕就在院子里走走。”
院子里的海棠开了,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,压得枝条弯了腰。他在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,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。走一圈,歇一歇,再走一圈。走了半个时辰,额上微微见汗,便回到书房。
书案上摆着几本书,有新印的《南华律》注释本,有国子监新编的算学教材,还有一本刚从大城送来的《湄南河水利志》。他拿起那本水利志,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他靠坐在窗前,望着院中的老槐树,忽然想起高平那个破村子。那时候没有花,没有树,只有荒草和泥巴。
午时,萧承嗣来请安。这是规矩,每日午时,新帝必到承天宫,陪太上皇用膳。萧承嗣穿着一身常服,没有带仪仗,只带了两个随从。他走进院子,在门口站定,深深一揖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萧尘摆摆手:“进来。”
父子二人对坐用膳。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菜。萧尘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嚼,说:“今年的新菜,味道不错。”萧承嗣说:“是御花园新种的。儿臣让人给父皇这边也送了些。”萧尘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用完了膳,萧承嗣陪着父皇在院子里散步。父子二人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,走得很慢。走到老槐树下,萧尘停下脚步,抬头望着那些嫩绿的叶子。
“嗣儿,今年春耕怎么样?”他忽然问。
萧承嗣一愣。父皇已经两年不过问朝政了。他答,“六省风调雨顺,稻禾长势喜人。户部报,今年收成不会比去年差。”萧尘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萧承嗣又说:“马六甲那边,葡萄牙人最近老实了。去年增了兵,今年又撤了。周镇海报,海峡安宁,商船来往如常。”萧尘又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萧承嗣犹豫了一下,说:“父皇,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”萧尘摇摇头:“没有了。朕就是问问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回去吧。朝政忙,不用天天来。”
萧承嗣说:“儿臣不忙。”
萧尘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比朕年轻的时候还忙。去吧,朕自己走走。”
弘德三年秋,萧尘去城外看秋收。这是他退位后第一次出宫。萧承嗣要陪他,他不肯。只带了几个侍卫,换了身常服,坐一辆普通的马车,出了承天门。官道两旁,稻田金黄一片。农人们正忙着收割,弯着腰,挥着镰刀,一捆捆稻谷堆在田埂上。
萧尘让马车停在路边,他走下来,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。一个老农直起腰,擦了把汗,看见路边站着个穿常服的老者,不认得,便问:“老人家,你是城里来的?”萧尘点头:“是。来看看收成。”
老农咧嘴笑了:“好收成!今年风调雨顺,一亩能打两石半。比去年多三斗。”萧尘问:“粮价呢?”老农说:“稳。官府收粮,价钱公道。不压价,不打白条。”萧尘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金黄的稻田,看了很久。
弘德三年冬,承天下了第一场雪。萧尘坐在窗前看雪,看院中的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枝丫上积着薄薄一层雪。萧承嗣来请安,见父皇气色不错,便多坐了一会儿。父子二人对坐饮茶,谁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雪。
过了很久,萧尘忽然说:“嗣儿。”
萧承嗣看着他。
萧尘说:“朕起兵的时候,只想着怎么让那二十七户人不饿死。现在,六省的百姓,吃饱了,穿暖了,有地种,有书念。朕的军队,守得住边疆。朕的商船,跑得到印度。朕的太子,接得住江山。”
萧承嗣跪下:“父皇——”
萧尘摆摆手:“起来。朕,是要告诉你,朕没有遗憾了。”
他望着窗外,承天城的万家灯火在雪中明明灭灭。远处的码头上,帆樯如林。远处的学堂里,书声朗朗。远处的军营中,号角悠长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,在雪中明明灭灭。萧尘靠在榻上,慢慢闭上眼。他这一生,从高平那个破村子走到承天这座帝都,从二十七户流民到千万百姓。打了三十年的仗,坐了十四年的天下,又看了三年的盛世。
史官:太祖晚年
弘德元年至三年,太上皇萧尘退居承天宫,每日观书、散步、眺望江山。朝政不问,政务不理,只做一个看客。看春耕,看秋收,看商船来往,看学子读书,看万家灯火。
一生夙愿,至此尽偿。他从高平那个破村子里走出来,用四十多年时间,把一片废墟变成了盛世。他的百姓吃饱了,穿暖了,有地种,有书念。他的军队守得住边疆,他的商船跑得到印度,他的儿子接得住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