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德二年秋，南京。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，已经是九月了。南华新帝登基、改元弘德的国书，由鸿胪寺卿周达亲自送到礼部。礼部尚书胡濙不敢耽搁，连夜进宫面圣。
宣德皇帝朱瞻基坐在御书房里，就着烛火把那份国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国书写得很规矩，用的是泥金笺，字迹端正，抬头写“大明皇帝陛下”，落款盖着“南华皇帝之玺”。措辞谦而不卑，与萧尘在位时一般无二。
“胡爱卿，你怎么看？”朱瞻基把国书放在案上。
胡濙沉吟片刻：“陛下，南华新君即位，依例当遣使祝贺。萧尘在位时，两国和睦十余年，边境无事，商旅畅通。今新君继位，沿袭旧制，未改父策。朝廷若遣使往贺，既全了礼节，也稳了西南。”
朱瞻基点点头，又问：“使臣人选定了吗？”
胡濙答：“臣拟荐礼部郎中章敞为正使。此人曾在永乐年间出使安南，熟悉西南事务，沉稳干练，可当此任。”
朱瞻基想了想，说：“章敞朕知道。就他吧。再选个副使，礼数要周全。贡品备厚些，南华那边不缺东西，但朝廷的心意要到。”
胡濙领旨退下。朱瞻基拿起那份国书又看了一遍。他想起宣德三年，萧尘派范文程来南京时的情景。一晃十几年了，萧尘退了，他的儿子继了位。南华还在，盟约还在，边境还太平。他把国书收好，搁在案上。
九月十五，金陵。章敞领了旨意，开始准备出使事宜。礼部备了国书、敕书，又备了回礼——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药材，装了满满十车。朱瞻基亲自过目，在回书上批了“永敦睦谊”四个字。
临行前，朱瞻基在文华殿召见了章敞。章敞跪在殿中，听皇帝面授机宜。
“章卿，你此去南华，有三件事。”朱瞻基说，“第一，恭贺新君登基，重申盟约。第二，看看南华那边，新君如何，朝政如何，百姓如何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替朕看看萧尘。这个人，朕没见过，但神交已久。他退了，朕该问候一声。”
章敞叩首：“臣遵旨。”
十月十二，承天。章敞的船队从南京出发，沿海南下。十月初九抵达北大年港，换乘南华水师的护卫船，沿湄南河北上。沿途港口繁华，商船云集，百姓安居。章敞站在船头，一路看，一路记。
十月十二，船队抵达承天港。码头上旌旗招展，鸿胪寺的官员已在等候。鸿胪寺卿周达上前拱手：“南华鸿胪寺卿周达，奉皇帝命，迎候大明使节。”章敞还礼：“大明使臣章敞，奉皇帝命，前来祝贺。”
周达侧身：“请——”
章敞被安排在会同馆住下。馆舍整洁宽敞，饮食起居一应周全。当天傍晚，周达送来消息：明日朝会，皇帝正式接见使团。
十月十三，承天武英殿。天还没亮，章敞就醒了。他换上朝服，带上国书、敕书、礼单，在会同馆等候。辰时正，鸿胪寺的官员来引，一路步行入宫。
武英殿内，百官肃立。萧承嗣坐在御座上，穿着常服，没有戴冕冠。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正式接见外国使节，还是大明来的使节。章敞走进大殿，在御阶前站定，深深一揖——不是跪拜。
殿内有人微微皱眉，但没有人出声。这是太上皇定下的规矩：南华与大明，以平等邻邦之礼相待。
章敞直起身，从袖中取出国书，双手举过头顶：“大明皇帝陛下致书南华皇帝陛下，恭贺新君登基。愿两国永敦睦谊，世代和好。”
太监走下来，接过国书，呈到萧承嗣面前。萧承嗣展开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朱瞻基的字写得很好，端端正正，不疾不徐，与父皇当年的描述一般无二。
他把国书放在案上，看着章敞：“大明皇帝的心意，朕知道了。章大人远来辛苦。”
章敞躬身：“不敢。臣临行前，皇帝陛下有言：南华与大明的盟约，是宣德三年订下的，十几年了，两国守得好。这份约，要继续守下去。”
萧承嗣点头：“父皇在时，与大明皇帝相约：各守疆界，互不侵犯，通商互市，永为睦邻。朕继位以来，不敢有忘。请章大人转奏大明皇帝——南华愿守旧约，不改父策。”
章敞深深一揖：“臣一定转达。”
十月十五，章敞在鸿胪寺官员陪同下，前往承天宫，拜见太上皇萧尘。萧尘没有穿龙袍，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，靠在榻上。他精神还好，只是瘦了不少。
章敞在榻前站定，深深一揖：“大明使臣章敞，奉皇帝命，问候太上皇。”
萧尘看着他，问：“朱瞻基身体可好？”
章敞答：“皇帝陛下安好。”
萧尘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回去告诉他，朕退了，但盟约还在。南华守约，不会变。”
章敞躬身：“臣一定转达。”
萧尘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靠在榻上，望着窗外。窗外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，在秋风中轻轻飘落。章敞站了一会儿，见太上皇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，便告退了。
出了承天宫，他对身边的周达说：“太上皇看着精神还好。”
周达点头：“是。每日还在院子里散步，看看花，看看树。”
章敞没有再问，心里却明白，这位缔造南华的老人，已经将一切都交给了儿子。
十月十六，萧承嗣在武英殿设宴，款待大明使团。宴席丰盛而不奢华，与宴者有南华六部尚书、五军都督，以及鸿胪寺、礼部的官员。
萧承嗣举杯：“章大人远来，朕敬你一杯。”
章敞举杯：“臣不敢。愿两国永好，万世太平。”
萧承嗣一饮而尽，放下酒杯：“朕有一句话，请章大人转奏大明皇帝。南华与大明的盟约，是父皇在时订下的。朕继位以来，不曾改，也不会改。两国各守疆界，各安其民，各通其商。世世代代，互不侵扰。”
章敞躬身：“臣一定转达。”
宴罢，章敞回到会同馆，把这几日的见闻一一记下。他在日记里写道：“南华新君，沉稳仁厚，颇有乃父之风。朝政有序，百官用命。百姓安居，商旅畅通。太上皇虽退，精神尚健。南华之盛，不减往年。”
十月二十，章敞启程回国。码头上，周达率鸿胪寺官员送行。章敞站在船头，望着承天城的轮廓渐渐远去。这座城，比十几年前范文程描述的更繁华了。
他转身对副使说：“南华新君，守得住。”
船队一路北上，十二月初抵金陵。章敞进宫复命，把此行的见闻一一奏明，又把萧承嗣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。朱瞻基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萧尘这个人，一辈子都在守规矩。守住了，儿子也守得住。不容易。”他提起笔，在章敞的奏报上批了四个字：“知道了。善。”
弘德三年春，滇南边境。猛卯关的榷场又热闹起来。大明的马帮驮着茶和布，南华的商队驮着盐和铁，在关口进进出出。赵把总站在关口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马匹，对对面的明军把总说：“听说你们那边派使臣来了？”明军把总点头：“来了。回去说，南华新皇帝守旧约，不打仗。”赵把总笑了：“不打仗好。不打仗，买卖就能一直做下去。”明军把总也笑了，继续放马帮过关。
关口的生意照做，税照收，兵照守。两边的百姓，该赶集的赶集，该走亲戚的走亲戚。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变化。
弘德三年秋，承天宫。萧尘靠在榻上，萧承嗣坐在榻边，轻声说：“父皇。”萧尘点点头：“说吧什么事啊？”萧承嗣说：“猛卯关的榷场，今年比去年还热闹。大明的茶换咱们的盐，两边都划算。”萧尘笑了：“划算就好。做生意比打仗好。”
他望着窗外。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，在秋风中轻轻飘落。远处，承天城的万家灯火，在暮色中明明灭灭。
“嗣儿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朕这辈子，做对了两件事。一件是打下了这片江山。另一件，是跟大明订了那份盟约。不动刀兵，好好过日子。比什么都强。”
萧承嗣握住他的手：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萧尘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靠在榻上，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那灯火，从承天城一直铺到天边，铺到滇南，铺到马六甲，铺到印度洋。那是他的百姓，他的帝国，他一生心血所在。
他笑了。窗外，暮色渐浓。承天城的万家灯火，正在次第亮起。
史官按：明使来贺
弘德二年秋，明宣宗朱瞻基遣使赴承天，祝贺南华新帝登基。重申《明南和睦盟约》，承诺两国世代友好，永不开战，互通商旅。
从宣德三年到弘德元年，这份盟约守了十几年。萧尘守住了，萧承嗣也守住了。大明和南华，各安其境，各守其土，谁也没有越过那条线。
萧尘靠在承天宫的榻上，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。他这一生，做对了两件事：打下了这片江山，又跟大明订了那份盟约。不动刀兵，好好过日子。比什么都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