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德三年冬，承天宫。
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十月刚过，北风就裹着雪粒扑进了承天城。承天宫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，像老人枯瘦的手指。
太上皇萧尘的病，是从九月重阳那日开始的。起初只是咳嗽，太医令说是受了风寒，进了一剂药。不料那药灌下去，咳嗽不见好，反倒发起热来。到十月，人已经瘦得脱了形，每日卧床的时候比下床的时候多。
弘德三年腊月初三，夜。承天宫里灯火通明。太医令跪在榻前，手指搭在太上皇的腕上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不敢抬头，也不敢松手。
萧尘靠在枕上，脸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看着太医令，忽然笑了：“别诊了。朕自己知道。”
太医令伏地，不敢出声。萧尘收回手，望着帐顶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传皇帝来。传韩匡义、周镇海、沈砚来。”
腊月初三，深夜。萧承嗣跪在榻前，已经跪了半个时辰。萧尘靠在枕上，看着他的脸。这张脸像他，又不像他。眉眼像，但比他年轻时沉稳。他想起四十多年前，在高平那个破村子里，他抱着刚出生的儿子，对阮氏说：“这小子，将来有出息。”阮氏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他说：“他哭的声音大，比他爹还大。”
萧承嗣跪着，轻声问：“父皇，您要说什么？”
萧尘回过神来，说：“等韩匡义他们来了，一起说。”
腊月初四，天还没亮，韩匡义就到了。他今年七十六了，须发如雪，走路都要人扶，但接到消息，一刻不敢耽搁。周镇海也到了，他从北大年赶回来，海上漂了三天，上岸时腿都是软的。沈砚是最后到的，从高棉连夜赶回，进了宫门，一路小跑到承天宫。
三个老臣跪在榻前，与萧承嗣并排。萧尘靠在枕上，看着他们，看了很久。
“都来了。”他说。
韩匡义老泪纵横：“陛下——”
萧尘摆摆手：“别哭。朕还没死。”他喘了一口气，又说：“朕叫你们来，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萧承嗣伏地：“父皇请说。”
萧尘从枕下取出一卷黄绫，递给萧承嗣：“这是遗诏。朕拟了三天，你念念。”
萧承嗣展开，一字一字念道：
“奉天承运，太祖皇帝遗诏曰：朕起于高平，奋四十余年之武烈，扫六合，定中南，开南华。今年迈体衰，大限将至。死生常理，朕无所憾。惟以数事，嘱后世子孙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念：
“一、丧事从简，薄葬，不劳民，不伤财。三日而殓，七日而葬，毋久停。毋以金玉珠宝殉葬。陵墓不筑高阙，不立华表，依山为坟，毋夺民田。”
韩匡义伏地痛哭。萧尘看着他，说：“哭什么？朕早就说过，死了就是死了，埋了就是埋了。弄那些虚的做什么？”
韩匡义抹着泪，说不出话。
萧承嗣继续念：
“二、南华立国，以汉化为本。后世子孙，永守衣冠文字，毋改父道。重农桑，兴学校，强水师。商船不可废，海峡不可失，祖训不可改。”
“三、百姓者，国之本。轻徭薄赋，毋夺农时。鳏寡孤独，皆有所养。贪官污吏，严惩不贷，毋使民怨。”
“四、大明者，邻邦也。与明盟约，永敦和睦。各守疆界，毋启边衅。保境安民，使子孙无兵革之祸。”
萧承嗣念到最后，声音已经哑了。
萧尘听完，点了点头。他看着萧承嗣，说：“记住了？”
萧承嗣叩首：“儿臣谨记。”
萧尘又看着韩匡义：“韩匡义，你跟着朕打了一辈子仗。朕死了，你替朕看着。他走歪了，你拉一把。”
韩匡义伏地，泣不成声：“臣……臣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萧尘看向周镇海：“周镇海，海上的事，你管了一辈子。水师不能废，海峡不能丢。记住了？”
周镇海叩首：“臣记住了。”
萧尘最后看向沈砚：“沈砚，你是读书人。文教的事，你多操心。南华的子弟，要读书，要识字。不能一代不如一代。”
沈砚伏地：“臣谨记。”
萧尘说完，靠在枕上，慢慢闭上了眼。帐外，烛火摇曳，映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。萧承嗣跪在榻前，不敢出声。韩匡义、周镇海、沈砚跪在一旁，也不敢出声。殿内只有炭盆里的噼啪声，和窗外北风的呜咽声。
过了很久，萧尘睁开眼，看着萧承嗣，忽然笑了。“嗣儿，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得意的是什么吗？”萧承嗣摇头。萧尘说：“不是打下这片江山，是把它交到你手里的时候，它还姓萧。”
萧承嗣伏地，泪流满面。
萧尘拍拍他的手，说：“去吧。让礼部拟遗诏，颁行天下。”
弘德三年腊月初六，遗诏颁行六省。承天城的百姓自发在门口挂起白幡，码头的商船降了半旗，学堂的先生带着孩子们默哀。没有人组织，都是自愿的。
韩匡义站在自家院子里，望着承天宫的方向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然后他转过身，对家人说：“备丧服。”
周镇海在北大年港接到遗诏，一个人在码头上坐了一夜。第二天，水师各舰降半旗，鸣炮三十七响，为太祖皇帝送行。
沈砚在高棉，接到遗诏的时候正在批阅公文。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北方，深深一揖。
史官按：太祖遗诏
弘德三年腊月初四，太祖皇帝萧尘召新帝与重臣于榻前，留下最后遗诏：薄葬，不劳民伤财；永守汉化、重农、兴学、强水师；善待百姓，严治贪腐；与大明永敦邻好，保境安民。
这份遗诏，是他一生心血的凝结。四十多年，从高平那个破村子到承天这座帝都，从二十七户流民到千万百姓。临了，他留给子孙的，不是金银珠宝，不是宫室华表，而是这四条规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