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六,寅时刚过,寨子里的最后一点灯火灭了。
四百二十七人站在场坝上,黑压压一片,却静得出奇。能带走的全捆扎好了:粮食分成小袋,每人背五天的量;盐巴用竹筒装着,塞在行囊最深处;铁料、农具、种子,这些关系到将来活命的东西,由青壮轮流扛。其余的家当——用了半辈子的桌椅、缝了又补的被褥、孩子舍不得的木头玩具,全堆在场坝中央,浇上了最后一点火油。
萧尘站在人群前,手里举着火把。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肋下的伤疼得他额角冒汗,但他站得笔直。
“乡亲们,”他开口,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传得很远,“这把火一烧,咱们就再没退路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四百多双眼睛盯着他,有茫然,有恐惧,也有决绝。
“但退路本来就没有。”萧尘继续说,“留下来,等朝廷的刀,等安南的箭。走出去,至少还有条活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:“这一路三百多里,全是山路。要过河,要翻山,最难的地方一次只能过一个人。路上可能会有野兽,可能会有人生病,可能会有人……走不动。”
“但我萧尘今天把话撂这儿。”他提高声音,“只要我还能喘气,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。老人走不动的,咱们抬着走。孩子累了的,咱们背着走。伤员疼了的,咱们扶着走。要活,一起活。要死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也得死在一块儿!”
短暂的寂静后,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哽咽声,随即是低吼:“走!一起走!”
萧尘转身,将火把扔进场坝中央。
轰!
火焰腾起,瞬间吞没了那些带不走的家当。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,也照亮了西边黑黢黢的群山。
“出发!”萧尘下令。
队伍开始移动,像一条沉默的长蛇,缓缓爬出寨门,没入黎明前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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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还算顺利,走了三十多里山路。
侬猛带着十个猎手走在最前头探路,每隔五里留下标记。王镇带着五十青壮护着中段的驮马和担架——重伤的二十一个弟兄全躺在担架上,由人轮流抬着。张牧带着三十人殿后,一边走一边抹掉痕迹:脚印用树枝扫平,折断的枝条扶正,连驮马拉的粪都得用土埋上。
萧尘走在队伍中间,不时停下来查看。一个老人的草鞋磨破了,脚底起了血泡,他让医官老陈给包扎。一个孩子哭着想喝水,可水囊里的水得省着喝,他把自己那份倒给孩子一半。
“指挥使,您自己也……”老陈忍不住劝。
“我还撑得住。”萧尘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
黄昏时分,队伍在一条小溪边扎营。没生火,所有人啃硬邦邦的干粮,就着溪水往下咽。夜里冷,大家挤在一起取暖。萧尘几乎没睡,沿着营地走了一圈又一圈,听动静,看地形。
第二天过第一道河。
河不宽,但水流急,水下全是滑溜溜的卵石。侬猛带人砍了十几棵碗口粗的树,临时搭了座独木桥。桥面只够一人通过,晃晃悠悠的。
“老人孩子,背过去!”王镇下令。
青壮们一个个弯下腰,把老人孩子背在背上,小心翼翼过河。担架上的伤员更麻烦,得四个人抬一副,在独木桥上一步一步挪。一个抬担架的年轻兵卒脚下一滑,差点连人带担架摔进河里,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。
萧尘站在河边,手心全是汗。
等所有人都过了河,已经是两个时辰后。队伍重新上路,但速度明显慢了——有人脚崴了,有人累得走不动,担架上的伤员开始发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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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进入真正的深山。
路越来越窄,有时候得贴着崖壁走,脚下就是几十丈深的峡谷。风一吹,崖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小心落石!”侬猛在前头喊。
话音未落,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下来,正中一个寨民肩膀。那人惨叫一声,滚倒在地。医官老陈冲过去一看,肩胛骨碎了。
“得固定,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老陈急得满头汗,“可咱们没有夹板……”
萧尘走过来,抽出腰刀,砍下一根粗树枝,削成两片:“用这个。”
老陈用布条把树枝绑在伤者肩上,疼得那人直抽气。萧尘解下水囊,给他喂了口水:“撑住,就快到了。”
可实际上,路还长得很。
下午过鬼哭峡。真像侬猛说的,二十里长的一线天,两侧峭壁如刀削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。最窄的地方,担架得侧着抬,伤员疼得直哼哼。
“分批过!”萧尘下令,“一次五十人,快!”
队伍像蚂蚁一样,一点点往前挪。峡谷里光线昏暗,空气湿冷,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。
突然,前头传来惊呼:“塌了!路塌了!”
萧尘心里一紧,快步赶过去。只见一段崖壁塌方,堵住了去路,碎石堆了半人高。
“绕不过去,”侬猛脸色难看,“两侧都是绝壁。”
“那就挖开。”萧尘捡起一块石头,“用手挖,也得挖出一条路。”
所有人——男人、女人、甚至半大的孩子——都扑上去,用手扒,用木棍撬。石块划破了手掌,指甲掀翻了,血混着土,没人喊疼。因为都知道,停在这里,就是等死。
挖了整整一个时辰,终于扒开一条能过人的缝隙。队伍挤过去,继续往前。
走出鬼哭峡时,天已经黑了。清点人数,少了三个——一个老人心脏病发作,没撑过来;一个孩子过塌方地段时脚滑,掉下了悬崖;还有一个抬担架的兵卒,累得吐血,倒下就没再起来。
萧尘站在峡口,望着黑沉沉的来路,许久没说话。
“指挥使,”王镇低声说,“歇会儿吧,大家……撑不住了。”
“不能歇。”萧尘摇头,“连夜走,天亮前必须翻过前面那座山。那地方白天有瘴气,吸多了要命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,但这一次,安静得可怕。没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,眼神空洞,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走。
萧尘也快撑不住了。肋下的伤口像火烧一样疼,头一阵阵发晕,眼前发黑。他咬着牙,拄着树枝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“指挥使,”一个年轻兵卒扶住他,“我背您一段吧?”
“不用。”萧尘推开他,“我还能走。”
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。但他知道,只要他倒下,这支队伍就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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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
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粮食快吃完了,每天只能喝一顿稀粥。盐巴省着用,每人每天只能舔一小口。伤员的情况越来越糟,缺医少药,伤口开始溃烂。老人孩子瘦得皮包骨,走路都在打晃。
但没人说放弃。
因为萧尘还在走。他伤口恶化,发烧烧得脸色通红,走路都在打摆子,可他还是走在队伍最前面。每天第一个起,最后一个睡。自己的干粮分给老人孩子,自己的水让给伤员喝。
第七天下午,终于看见了希望。
“到了!到了!”走在最前头的侬猛突然大喊,“看见谷口了!”
人群骚动起来,所有人拼尽最后力气往前涌。转过一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片宽阔的山谷展现在眼前,谷中溪流蜿蜒,两岸是平坦的草地,远处山坡上还有成片的树林。
野狼谷。
他们到了。
“岩虎头人在那儿!”侬猛指着谷口。
一群人等在那里,约莫百来个,都是精壮的汉子,穿着麻布衣裳,腰挎柴刀。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满脸络腮胡,正是岩虎。
“来了?”岩虎迎上来,打量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,眉头皱了皱,“咋弄成这样?”
“路上……不太好走。”侬猛苦笑。
岩虎没多说,挥挥手:“进谷吧,地方给你们腾出来了。东边那片坡地,平整,近水。”
队伍涌入山谷,像渴极了的人扑向水潭。有人瘫倒在地,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跪下来亲吻土地。
萧尘站在谷口,看着这一切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岩虎扶住他: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“还……还撑得住。”萧尘喘着气,“岩虎头人,多谢了。这份情,萧某记下了。”
“客套话少说。”岩虎摆手,“先安顿下来。吃的喝的,我那儿还有些,分你们一半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这山谷给你们住,不是白给。三个月内,得把借的粮食还上。还有,这地方不太平,北边有安南的屯堡,南边有别的部落,你们得自己守。”
“明白。”萧尘点头,“萧某……不白占人便宜。”
岩虎看着他苍白的脸,忽然问:“你们真是逃难的流民?”
萧尘沉默片刻:“以前是兵,现在是民。”
“兵……”岩虎若有所思,“算了,我不多问。只要你们守规矩,不给我惹麻烦,这儿就是你们家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萧尘站在原地,望着这片陌生的山谷。
谷里已经开始忙起来了。王镇带人勘察地形,规划营地区。陈到带轻伤的去砍树搭棚。张牧带人挖灶生火——终于能生火了,七天来第一次。老陈带着几个妇人,给伤员重新清洗包扎伤口。
虽然还是一片荒凉,但已经有了生气。
“指挥使,”王镇走过来,声音有些哽咽,“咱们……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尘深吸一口气,“到了。”
但这只是开始。
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,扎根,壮大…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他望向东边——那是来时的方向。三百多里山路,他们走出来了。
而更远的地方,凉山府的新任统兵官,此刻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寨子大发雷霆。先锋轻骑已经沿着西向山道出发,蹄声如雷,烟尘滚滚。
深山里,迁徙与追剿,隔着一道道山梁,一场生死竞速才刚刚开始。
但至少这一刻,在这片叫野狼谷的地方,这群绝处逢生的人,终于能喘口气了。
萧尘找了块石头坐下,解开衣襟。肋下的伤口已经化脓,黄水浸透了布条。他咬着牙,用烧过的刀尖挑开腐肉,洒上最后一点金疮药,重新包扎。
疼得他眼前发黑,但他没出声。
因为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。他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
远处,夕阳西下,给山谷镀上一层金色。炊烟袅袅升起,孩子的哭声、老人的咳嗽声、兵卒的吆喝声……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,虽然杂乱,却透着活气。
萧尘看着这一切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老韩,”他轻声说,“咱们……有新家了。”
虽然破,虽然小,但总算有了块能立足的地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他们喘口气,重新开始。
【第二卷:高平扎寨,收服蛮夷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