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德四年正月十七,夜。
窗外的雪下了三天了。承天宫的炭火烧得很旺,我还是觉得冷。太医令说要加炭,我摆摆手,让他出去。嗣儿跪在榻前,不敢抬头。我叫他起来,他不肯。他跪了三天了,膝盖都肿了,我知道。可他不肯起来。
“嗣儿,”我说,“你知道朕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
他摇头。
我望着帐顶,想了很久。帐子是阮氏亲手绣的,绣的是高平的山,她绣了三年,眼睛都绣坏了。我说不用绣,她不听。她说,高平是你的根,不能忘。我没有忘。那山,那水,那破村子,我一天都没忘。可那不是我的根。我的根,在淮河边,在凤阳,在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“是洪武二十六年。”我说。
嗣儿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长得像他娘,眉眼柔和,但眼神像我。那种倔,那种不服输,是从我这儿传下去的。
“蓝玉出事那年,我已经在高平了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“有一天,一个从中原来的商队路过寨子,领头的姓陈,是个老商人,跑了一辈子江湖。他请我喝酒,喝多了,忽然哭了。我问他哭什么,他说:‘萧老弟,你还不知道吧?蓝大将军,满门抄斩了。株连了一万多人,校场上杀了一千多,血流成河。连街上都是血。’嗣儿,你知道一万多人是什么概念吗?高平那时候,才几百户人家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嗣儿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我。
“那天夜里我没睡着。我躺在草铺上,睁着眼,听着窗外的虫叫。我忽然想起南京,想起秦淮河上的画舫,想起孝陵卫的松柏,想起蓝大将军校场点兵的样子。他骑在马上,威风凛凛,对我们说:‘跟着我,有肉吃!’多好的人啊。说杀就杀了。”
嗣儿的手握紧了我的手。
“嗣儿,你知道朕这辈子最想做什么吗?”
他摇头。
“回家。”
我望着窗外。雪还在下。窗外的老槐树是阮氏种的,不是凤阳那棵。凤阳那棵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我爹我娘的坟,不知道还有人扫没有。
“朕的爹,是种地的。”我说,“朕的娘,是纺线的。朕小时候,家里穷,吃不上饭。有一年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。爹带着我出去讨饭,从凤阳讨到定远,从定远讨到滁州。有一天,爹病倒了,躺在路边,浑身发烫。他把最后一块干饼塞给我,说:‘儿啊,爹不行了。你往南走,南边有饭吃。’朕不肯走。他打了朕一巴掌,说:‘走!不走,爹死不瞑目。’朕走了。朕走了,他死了。朕连他的尸骨都没埋。”
嗣儿的眼泪掉下来了。我没有骂他。
“后来朕到了南京,投了蓝玉帐下。蓝玉看朕识字,让朕当亲卫。朕想,这下好了,有饭吃了,有饷拿了。等攒够了钱,就回凤阳,给爹娘修坟。可蓝玉出事了。朕又跑了。这一跑,就跑到高平,跑到现在。嗣儿,朕这辈子,再也没有回过凤阳。每次有中原的商队来,朕都要问,凤阳怎么样了?老槐树还在不在?他们说,在呢,还在呢。朕就放心了。”
嗣儿伏在榻边,泣不成声。
“嗣儿,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打那些仗吗?占城,真腊,澜沧,暹罗,缅甸,马来。有人说朕是贪图土地,有人说朕是好大喜功。他们不懂。朕只是想找一个地方,能站着活下去。找一个地方,能让我们这样的人,不用跪着过日子。朕找到了。就是南华。”
我喘了一口气。累了。
“嗣儿,朕这辈子,值了。从高平那个破村子,走到承天这座帝都。从二十七户流民,到千万百姓。从蓝玉帐下的亲卫,到南华的皇帝。够了。”
我望着窗外。雪还在下。我仿佛看见凤阳城外那棵老槐树,看见田埂上的茅屋,看见爹躺在路边,把最后一块干饼塞给我。
“嗣儿,朕有一件事,要你答应。”
嗣儿抬起头,满脸是泪:“父皇请说。”
“朕死后,把朕的衣冠,送回凤阳。埋在爹娘坟边。告诉他们,儿不孝,儿回不去了。但儿的衣裳,儿的心,回来了。”
嗣儿伏地痛哭:“儿臣一定办到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我停了一下,“朕的陵墓,面朝北方。让朕能看见那个方向。凤阳的方向。”
嗣儿点头,泣不成声。
“好了。朕还有话。”
我喘了一口气。
“第一条,薄葬。朕不要那些虚的。挖个坑,埋了就行。别占老百姓的地。”
嗣儿点头。
“第二条,祖训不能改。汉化,海权,睦邻。这三条,朕想了十年才定下来。改了,南华就不是南华了。”
嗣儿又点头。
“第三条——”我停了一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朕这辈子,没有遗憾了。从凤阳逃出来的时候,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没想到,还能走到今天。”
嗣儿哭了。我没有再骂。我累了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我仿佛看见凤阳城外那棵老槐树,看见爹娘站在树下,朝我招手。看见高平那个破村子,看见那些围着火堆的孩子。看见阮氏抱着嗣儿坐在灶前。看见承天城的万家灯火。
“嗣儿,朕要回家了。”
他的手握得很紧。我没有抽出来。慢慢闭上眼。
窗外,雪停了。凤阳的方向,该出太阳了吧。
弘德四年正月十八日子时,太祖武皇帝崩于承天宫,年七十三。太宗皇帝伏于榻前,痛哭失声,良久不起。左右扶之,乃止。是夜,承天城百姓皆见一颗流星自北而南,坠于凤栖山方向。或曰:太祖归天矣。
太宗皇帝遵遗诏,遣使奉太祖衣冠,想归葬凤阳,但一直没有随愿。一直等到南华迁都南京,此事才已衣冠冢立于太祖父母坟旁,碑上只刻四字:“南华太祖衣冠。”面朝南方,望承天。面朝北方,望凤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