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六年，十月初三。
秋日的阳光照在靖安堡新筑的城墙上，夯土墙面已经泛出淡淡的灰白色。墙头箭垛整齐如齿，铳眼黑黝黝地对着远方。壕沟里蓄着从后山引来的溪水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光。
半年了。
从四月初墙头初立，到如今十月寒露，靖安堡彻底变了模样。军营、民坊、工坊、粮仓，各区分明。田里种的晚稻已经金黄一片，再过半个月就能开镰。畜栏里养了五十多头羊、二十几头猪，都是跟附近部落换来的。匠作坊日夜不停，打出的铁器、织出的粗布，在百里内的山寨间渐渐有了名声。
堡内人口也从最初的四百多，增加到了六百余人——这半年陆续有些逃难来的流民、活不下去的山民投奔。萧尘来者不拒，只要肯守规矩、能干活，都给一口饭吃。
但萧尘知道，这安稳是暂时的。
高平这地方，山高皇帝远是不假，可陈朝朝廷的手，早晚要伸过来。北边五十里的安南屯堡，这半年来增了三次兵，如今有四百守军。南边几个小部落，最近也开始向陈朝税官纳粮——虽然纳得心不甘情不愿，但终究是低了头。
这天晌午，萧尘正在校场看新兵操练。王镇从广西带来的鸳鸯阵法，经过这半年的改良，更适合山地作战。十一人为一队，盾牌、长枪、镗耙、火铳配合，进可攻退可守。
正看得入神，堡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骑飞驰而入，马上的人浑身是血，左肩插着半截箭杆，背上还背着个裂开的竹筒。马到场坝前，那人滚鞍落马，几个踉跄才站稳。
“是弄崖寨的阿木！”有人认出来。
萧尘心头一紧，快步走过去。阿木是岩虎的亲信，半年前来帮过工，为人机灵，腿脚快。这会儿看他这副模样，弄崖寨肯定出事了。
“萧……萧指挥使……”阿木嘴唇干裂，抓住萧尘的胳膊，“救……救救俺们寨子……”
“慢慢说。”萧尘扶他坐下，让人拿水来。
阿木灌了几口水，喘着粗气说：“陈朝的税官……半月前来的，说今年加五成税……头人不肯，他们就调兵……八百官兵，把寨子围了……”
“围了几天？”
“五天了……”阿木咳了两声，咳出血沫子，“头人带弟兄们死守，但箭快用完了……粮也不多……寨墙被砸塌了一角……让俺趁夜杀出来求援……”
萧尘脸色沉了下来。
半年时间，足够陈朝朝廷从阮武兵败的震惊中缓过神来。加税是假，收拾这些不服管束的土司寨子是真。弄崖寨离靖安堡最近，又半公开地和靖安堡结盟，自然成了第一个靶子。
“八百人……”跟过来的王镇皱眉，“岩虎寨里能打的顶多三百。”
陈到盯着地图：“从这儿到弄崖寨，急行军得六个时辰。要是带辎重，得十个时辰。”
“咱们现在能抽多少人？”萧尘问。
张牧盘算了一下：“堡里得留两百人守家，新兵不能上阵。能抽的……两百老卒，一百新练的壮丁。”
“三百对八百。”王镇摇头，“悬殊太大。而且官兵有甲胄、有弓弩，咱们……”
“得救。”萧尘打断他，“但不能白救。”
三人看向他。
萧尘转身往木楼走：“把阿木抬过来。传令：所有什长以上军官，木楼议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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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刻钟后，木楼里气氛凝重。
阿木躺在竹榻上，医官老陈刚给他拔了箭，伤口撒了金疮药。萧尘站在地图前，手指点在弄崖寨的位置。
“三百人，六个时辰赶到，趁夜突袭。”萧尘说，“官兵围了五天，人困马乏，又是夜里，咱们有六成胜算。”
“可伤亡……”陈到迟疑。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”萧尘语气平静，“但这一仗，咱们出人出刀，冒的是掉脑袋的风险。岩虎，得拿出价钱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阿木：“阿木，岩虎头人让你带什么话？”
阿木挣扎着坐起来：“头人说……只要靖安堡肯出兵解围，弄崖寨今后……听凭萧指挥使差遣。”
“差遣？”萧尘摇头，“不够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“我要三样东西。”萧尘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解围之后，弄崖寨出三百劳力，帮咱们把西边那段城墙垒完——那一段还差一丈高。第二，出二十个熟悉山路的向导，归靖安堡军籍，月月领饷。第三——”
他盯着阿木：“从今往后，弄崖寨受靖安堡节制。寨里壮丁编入靖安堡乡兵，农时种地，闲时操练。税赋统一由靖安堡征收，再按定额上交陈朝——交多少，怎么交，咱们说了算。”
阿木脸色变了：“这……这等于让弄崖寨归附啊！”
“不是归附，是合伙。”萧尘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，“陈朝加税，不是冲他岩虎一个人。是这一带所有不服管束的土司寨子，都要收拾。今天灭弄崖寨，明天就能灭别的寨子。只有抱成团，拧成一股绳，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转过身：“你回去告诉岩虎。答应这三条，我即刻点兵，今夜出发，明早太阳升起前，保他寨子平安。不答应——”
萧尘顿了顿：“就当我没听过这话。”
阿木张了张嘴，最终重重点头：“俺……俺这就回去！”
“陈到，”萧尘下令，“你带十个人，护送阿木到弄崖寨外三里。见到岩虎，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告诉他。两个时辰为限，过时不候。”
“得令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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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三刻，陈到回来了。
同来的还有岩虎——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，左臂缠着布条，渗着血，但眼神依旧凶狠。
“萧指挥使，”岩虎进门就抱拳，“你的条件，俺答应了。”
萧尘看着他：“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岩虎咬牙，“这半年，陈朝税官来了三回，一回比一回狠。这次加五成税，分明是要逼反俺们，好有借口剿灭。俺算是看明白了——单打独斗，早晚是个死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这靖安堡，半年工夫，墙垒起来了，田开出来了，兵练出来了。跟着你，或许还能有条活路。”
萧尘点点头：“那就立个字据。”
王镇取来纸笔——这是靖安堡自己造的竹纸，虽然粗糙，但能用。萧尘口述，王镇执笔：
“今有弄崖寨头人岩虎，因寨遭围困，求援于靖安堡。双方议定：靖安堡出兵解围，解围后，弄崖寨出三百劳力助筑城墙，出二十向导入军籍，全寨受靖安堡节制，税赋统征统缴。恐后无凭，立此为据。”
岩虎接过笔，在末尾按了个血手印——他手上本来就有伤。
萧尘也按了手印。
“现在，”萧尘收起字据，“说正事。官兵围寨的布置，你清楚多少？”
岩虎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着：“东面两百人，是主力，有弓弩手。西面一百五十人，北面一百五十人，南面三百人——南面人最多，因为那边寨墙最矮。”
“领兵的是谁？”
“姓阮，叫阮文雄。是阮武的堂弟，听说阮武死在你们手里，这次主动请缨要来报仇。”
萧尘和王镇对视一眼。
“报仇好。”萧尘冷笑，“报仇的人，最容易急，最容易出错。”
他快速部署：“王镇，你带一百人，从西面佯攻，动静要大，把西、北两面的官兵引过去。陈到，你带五十弓弩手，埋伏在东面山林，等官兵调动，从侧翼射他们的后背。张牧——”
他看向张牧：“你带一百五十人，跟我从南面突袭。南面人最多，也最松懈——围了五天没动静，他们肯定以为你们不敢出来。”
岩虎眼睛一亮：“俺带路！南面有条猎道，能绕到他们背后！”
“好。”萧尘起身，“传令：全军轻装，只带兵器、干粮、火把。酉时出发，子时前必须赶到。”
“得令！”
众人散去准备。
萧尘独自站在地图前，手指从靖安堡缓缓移到弄崖寨。
四十里山路，五个时辰。
三百对八百。
这一仗，不能输。
输了，靖安堡这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。附近所有观望的部落、土司，都会倒向陈朝。到时候，靖安堡就是下一个弄崖寨。
他按了按腰间——那里挂着韩成留下的刀。刀鞘旧了，但刀锋依旧雪亮。
“老韩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又得上阵了。”
窗外，夕阳正在西沉。
堡里开始点兵、备马、检查弓弦。匠作坊搬出了最后一批箭矢，药房准备好了金疮药和止血带。妇人们默默给丈夫、儿子收拾行囊，往里头多塞两个饭团。
没有人哭，没有人闹。
因为都知道，这一仗，关系到两个寨子、上千口人的生死。
酉时正，三百人集结完毕。
萧尘翻身上马，扫视队伍。一张张脸，有老卒的沉稳，有新兵的紧张，但眼神都一样——决绝。
“出发。”
马蹄声、脚步声，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。
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，游出堡门，没入苍茫暮色。
远处山峦起伏，残阳如血。
而四十里外，弄崖寨的寨墙上，最后几支火箭正划破夜空，落入官兵的营帐。
夜还长。
血还未流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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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下一章：夜破连营】
三百靖安堡兵夜行四十里，子时抵弄崖寨外。王镇佯攻西寨，火把如龙，杀声震天，果然引动西、北两路官兵合围。
陈到五十弓弩手伏于东林，箭雨骤发，官兵后背受袭，阵脚大乱。
萧尘亲率一百五十精锐，由岩虎引猎道绕至南寨后，直扑阮文雄中军大帐。血战半个时辰，阮文雄被张牧斩于马下，官兵溃散。
黎明时分，围解。而靖安堡与弄崖寨之间，新的格局就此确立。
但萧尘知道，这一仗，只是开始。陈朝丢了八百兵，折了一员将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更大的风暴，还在后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