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四,子时三刻。
弄崖寨外的山道上,三百人伏在夜色里,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狼。
萧尘趴在一块岩石后,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山下。官兵的营寨沿着山脚铺开,灯火星星点点,东一堆西一堆,不成章法。南面那片营地最大,篝火烧得正旺,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,还有喝酒划拳的喧闹声。
围了五天,这些官兵已经松懈了。
“王镇那边准备好了?”萧尘低声问。
“半刻钟前到的西面。”陈到凑过来,“张牧的弓弩手也已经就位。”
萧尘点点头,看向身边的岩虎:“那条猎道,能通到他们背后多远?”
“三百步。”岩虎指着下方,“绕过那片林子,就是他们的马厩和粮车。”
“好。”萧尘起身,对身后一百五十人打了个手势,“记住:不恋战,不追逃兵,只冲中军帐。斩了阮文雄,这八百人就散了。”
众人默默点头,眼中映着山下营火的光。
萧尘又看向岩虎:“你带路。到了马厩,放火。火越大越好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出发。”
一百五十人像影子般滑下山坡,没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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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面,王镇看了眼手中的线香——香头燃尽,灰烬掉落。
时辰到了。
他站起身,拔出腰刀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点火把!”他低声喝令。
一百支火把同时燃起,瞬间把西面山坡照得通明。紧接着,震天的喊杀声炸响:
“杀——!”
一百人排成三列,盾牌在前,长枪在后,从山坡上直冲而下。脚步沉重,吼声如雷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。
西面营地的官兵正在打盹,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惊得跳起来。守夜的校尉慌忙吹响号角,但已经晚了——王镇的人已经冲到了营栅前,几斧头劈开栅门,涌了进去。
“敌袭!敌袭!”
整个营地乱成一团。有人摸黑找兵器,有人往北面跑,有人傻站着不知所措。王镇带人左冲右突,见帐篷就点,见辎重就烧,但绝不深入——他的任务只是制造混乱。
果然,北面、东面的官兵听到动静,开始往西面涌来。
“撤!”王镇见时机已到,下令,“往林子里撤!”
一百人转身就跑,火把故意扔在营地里,引燃了好几顶帐篷。官兵追上来,却被引入山林——黑暗里,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多少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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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面山林,陈到伏在一棵老树后,看着官兵从面前跑过。
一队,两队,三队……
等到西面营地的兵差不多跑空了,他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。
五十张弓同时拉开。
“放!”
嗡——
箭雨从林中泼出,射向那些正往西面赶的官兵后背。距离太近,又是从暗处射明处,几乎箭箭咬肉。惨叫声顿时响起,官兵队形大乱。
“再放!”
第二波,第三波。
等官兵反应过来,调转方向要往林子里冲时,陈到已经带人退入山林深处——山里夜黑林密,他们熟悉地形,官兵根本追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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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面,萧尘等人已经摸到了马厩附近。
马厩里拴着百来匹战马,这会儿正不安地踏着蹄子。守马厩的四个兵卒靠在草堆上打盹,鼾声如雷。
岩虎摸出短刀,对身后几个侬族猎手比了个手势。几人像狸猫般蹿出去,刀光一闪,四个兵卒连声都没出就断了气。
“放火。”萧尘下令。
火把扔进草料堆,干草瞬间燃起。火势顺着马槽蔓延,马匹受惊,嘶鸣着挣断缰绳,四处乱窜。有的冲进帐篷,有的撞倒营栅,有的直接踏进人群。
整个南营乱成一锅粥。
“冲中军帐!”萧尘拔刀前指。
一百五十人像一把尖刀,直插营地心脏。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,根本挡不住这群憋了半年劲的老卒。刀砍、枪刺、斧劈,每一步都踏着血。
中军帐就在眼前。
帐外守着二十来个亲兵,见有人冲来,慌忙结阵。但阵型还没摆好,张牧已经带人从侧面杀到——三十把腰刀同时劈下,瞬间砍翻了一半。
“阮文雄!滚出来!”萧尘厉喝。
帐帘掀开,一个披甲将领冲出来,正是阮文雄。他约莫三十来岁,面皮白净,但此刻满脸狰狞,手里提着一杆长枪。
“你就是萧尘?”阮文雄眼睛赤红,“杀我堂兄的,就是你?!”
“是我。”萧尘横刀在前,“现在,送你下去见他。”
话音未落,阮文雄已经挺枪刺来。枪法狠辣,直取咽喉。萧尘侧身躲过,刀锋顺着枪杆下滑,要削他手指。阮文雄收枪回撤,枪尾横扫,萧尘低头避过,刀从下往上撩,划开了阮文雄的胸甲。
两人交手十几回合,刀光枪影,周围的人都插不上手。
萧尘肋下的伤又开始疼了,动作稍滞。阮文雄抓住机会,一枪刺向他左肋——正是旧伤所在。萧尘咬牙硬接,刀背格开枪尖,但震得伤口撕裂,血瞬间浸透了衣甲。
“指挥使!”张牧要上前帮忙。
“别过来!”萧尘嘶声喝止,眼睛死死盯着阮文雄。
阮文雄狞笑:“受伤了?那就死吧!”
他再次挺枪刺来,这一枪用尽了全力。萧尘却不退反进,迎着枪尖冲上去——在枪尖即将刺入胸膛的瞬间,他身子一侧,枪尖擦着肋骨滑过,带出一溜血花。而他的刀,已经砍进了阮文雄的脖子。
噗嗤。
刀锋入肉,切断颈骨。阮文雄眼睛瞪得老大,似乎不敢相信。他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沫从嘴里涌出来。然后,整个人缓缓倒下。
萧尘拄着刀,大口喘气。肋下的伤口彻底崩开了,血顺着腿往下淌。
“阮文雄已死!”张牧抢过阮文雄的头颅,高高举起,“降者不杀!”
这一声吼,像惊雷炸响在营地上空。
还在抵抗的官兵看见主将头颅,斗志瞬间崩溃。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求饶,有人转身就跑,有人干脆跳进旁边的溪沟里。
整个南营,彻底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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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末,战斗基本结束。
西面、北面的官兵见南营火起、主将被斩,早没了战意,各自逃散。王镇和陈到合兵一处,追杀了五六里,抓了百来个俘虏,缴获了一批兵甲粮草。
弄崖寨的寨门终于打开了。
岩虎带着寨民涌出来,看着满地狼藉的营地、跪地求饶的俘虏、还有那些战死的官兵尸首,眼眶都红了。
“萧指挥使……”他走到萧尘面前,单膝跪地,“救命之恩,弄崖寨永世不忘!”
萧尘想扶他,但一动,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。张牧赶紧扶住:“指挥使,您伤得不轻!”
“没事……”萧尘咬牙站稳,对岩虎说,“头人,咱们的约定……”
“俺记得!”岩虎起身,“三百劳力,二十向导,受靖安堡节制——从今天起,弄崖寨就是靖安堡的附寨!”
他转身对寨民们喊:“都听清楚了!往后,咱们跟靖安堡是一家!萧指挥使的话,就是俺的话!”
寨民们沉默片刻,然后纷纷跪倒:“谢萧指挥使救命之恩!”
萧尘看着这些跪倒的人,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。
这一仗赢了,但代价不小。清点下来,靖安堡战死二十七人,重伤三十九人,轻伤几乎人人都有。弄崖寨那边更惨,守了五天,死了六十多人,寨墙塌了一段,粮仓被烧了一半。
而陈朝那边,丢了八百兵,折了一员将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王镇,”萧尘低声吩咐,“派人打扫战场,能用的兵甲全带走,粮食一袋不留。俘虏……愿意留下的,收编;想走的,放走,但得把甲胄兵器留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陈到,你带人在寨外三里设哨,防着官兵杀回马枪。”
“是!”
“张牧,扶我进寨……我得包扎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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弄崖寨的木楼里,医官老陈给萧尘重新处理伤口。
伤口裂得厉害,皮肉外翻,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。老陈用烧酒清洗时,萧尘咬着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汗如雨下。
“指挥使,这伤……得养一个月。”老陈心疼地说,“再这么折腾,真要出人命了。”
萧尘吐掉木棍,喘着气:“一个月……陈朝会给咱们一个月吗?”
老陈不说话了。
是啊,陈朝不会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