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战场彻底静了下来。
月光透过云隙,照着一地狼藉。王镇带人清点完毕:缴获长枪两百杆、腰刀三百柄、皮甲百副、弓六十张、箭矢三千余。粮食最多,足有五十六石,另有盐十二坛、铁料八百斤。战马抓回三十七匹,都是好马。
俘虏蹲在场坝东头,一百二十三人,黑压压一片。有人低声啜泣,有人眼神呆滞,更多人偷眼看向木楼前那个披着破旧披风的身影。
萧尘靠坐在竹椅上,肋下的伤已重新包扎,脸上没什么血色,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。岩虎蹲在他左边,王镇、陈到、张牧立在右侧。侬猛也从靖安堡赶来了,正带人帮着清理战场。
“俘虏怎么处置?”王镇低声问。
萧尘看向那些惶恐的面孔,沉默片刻:“问问他们。愿留下的,编入工兵队,修墙挖渠,管饭,干满一年去留自便。想走的,扒了甲胄,每人发三天干粮,自己下山。”
岩虎皱眉:“放了他们,回去报信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们报信。”萧尘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让陈朝朝廷知道——咱们不是土匪,不滥杀无辜。咱们杀阮文雄,是因为他围寨逼税,要绝咱们生路。官兵只要不来找死,咱们也不去惹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俘虏:“更要让附近所有寨子、所有活不下去的山民知道——来靖安堡,有活路。”
话音落下,俘虏堆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一个年轻俘虏突然站起,扑通跪倒:“萧指挥使!小人愿留下!”
萧尘看他:“叫什么?哪儿人?”
“小人阿山,凉山府人,原是屯田兵……”年轻人声音发颤,“家里五亩水田被官府强占了,爹气死,娘饿死……小人活不下去才当的兵……指挥使不杀小人,还给饭吃,小人愿留下干活!”
“我也愿留下!”
“还有我!”
陆陆续续,又有四十多人跪下。最终清点,愿留的六十七人,想走的五十六人。
王镇让想走的排成队,挨个扒下皮甲——只留一身单衣,每人发三个杂粮饼,一指山道:“走吧。回去告诉官府,靖安堡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”
那些人千恩万谢,踉跄着下山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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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理完俘虏,天边已露晨曦。
岩虎让人抬出几坛酒,张罗着要宰羊设宴。萧尘摆摆手:“头人,酒留着庆功的时候喝。现在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他让张牧展开地图——这半年新绘的,方圆百里山川、河流、寨落都标得清楚。
萧尘手指点着靖安堡和弄崖寨之间的区域:“这一片,东山脚到南河谷,有多少无主的荒地?”
岩虎凑近看了,沉吟道:“少说五六百亩!东山脚那片坡地,土薄些,但种苞谷、红薯能活。南河谷地肥,能开出水田,就是河道得整,不然雨季要涝。”
“好。”萧尘直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从今天起,靖安堡和弄崖寨,推行‘屯田分粮制’。”
他详细解释:
第一,两寨所有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男子,全部编入屯田军。农时种地,闲时操练。每十户为一甲,设甲长;五甲为一屯,设屯长。
第二,开垦出的荒地,按户分配。每户壮丁一人,可分水田五亩或旱田八亩。头三年免租,第四年起,按“官四民六”分粮——收成一百石,官府收四十石,农户留六十石。
第三,官府——也就是靖安堡——提供农具、种子、耕牛。农具、种子算借的,三年后按价折粮归还。耕牛由屯里共用,轮流饲养。
第四,各屯设常平仓。丰年官府按市价收余粮储仓,荒年开仓放赈,平抑粮价。
岩虎听得眼睛发亮:“这……这法子好!农户有地种,有粮留,有奔头!官府有粮收,有兵练,两全其美!”
王镇却想到更深一层:“指挥使,这‘官四民六’……比陈朝的‘官六民四’少了足足两成。消息传出去,怕是有更多人要来投奔。”
“就是要他们来投。”萧尘看向东方渐亮的天际,“陈朝加税五成,是要逼死人。咱们减税两成,是给人活路。这一加一减,人心向背,还用说吗?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地,是人。这高平山区,荒地万亩,可开垦的何止千顷?缺的是肯下力气、能把荒地变良田的人手。”
正说着,寨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守门的兵卒跑进来:“指挥使!寨外来了好多人!”
萧尘起身——动作稍猛,伤口一疼,他咬牙忍住:“多少人?什么人?”
“得有两三百!男女老少都有,说是……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,听说咱们这儿有活路,来投奔的!”
众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动。
岩虎喃喃:“消息传得这么快……”
萧尘却笑了——这是真心的笑,虽然扯得伤口疼,但值得。
“开寨门,”他说,“让他们进来。告诉乡亲们——来靖安堡,有地种,有饭吃,有活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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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晨曦彻底照亮山谷。
新来的流民被安置在寨子西头空着的竹棚里。老陈带着几个妇人熬了几大锅野菜粥,先让人吃口热的。王镇带人登记造册——从哪里来,原先是做什么的,家里几口人,有什么手艺。
清点下来,二百八十七人。有从陈朝治下逃出来的汉人农户,有被土司压迫跑出来的山民,甚至还有几个安南兵——是先前阮文雄部下的逃兵,听说靖安堡不杀俘虏,冒险来投。
萧尘站在木楼前,看着这一切。
人们捧着粥碗,蹲在地上,大口吞咽。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,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这个新地方。几个老汉摸着寨墙结实的夯土,老泪纵横——他们逃了一路,终于有堵墙能挡风遮雨了。
“指挥使,”王镇走过来,低声说,“清点完了。能开荒的壮丁一百二十三人,工匠十七人,识字的……居然有五个。”
萧尘点头:“按刚才说的,分地、分农具、分种子。工匠编入工坊,识字的……先帮着登记造册,日后有用。”
“那安南兵……”
“一视同仁。”萧尘说,“只要守咱们的规矩,就是靖安堡的人。”
这时,岩虎带着几个弄崖寨的老人走过来。老人们走到萧尘面前,齐齐跪倒。
“萧指挥使,”为首的白须老人声音哽咽,“俺们几个老骨头,代弄崖寨全寨老小,谢您救命之恩……更谢您给条活路!”
萧尘忙扶起他们:“老人家请起。从今往后,靖安堡和弄崖寨是一家。有饭一起吃,有难一起当。”
白须老人抹了把泪:“指挥使,那‘屯田分粮’的法子……真能行?”
“能行。”萧尘语气坚定,“只要人勤快,地不欺人。头三年免租,官府还借农具种子,要是这样还活不下去,那是我萧尘无能。”
“好!好!”老人连连点头,“俺们寨子,全听指挥使的!”
正说着,侬猛从人群里挤过来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:“指挥使!刚收到北边传来的消息——陈朝朝廷,没调兵!”
众人一愣。
“怎么回事?”王镇忙问。
“阮文雄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回升龙,朝里吵翻了天。”侬猛压低声音,“主战的说要调大军剿灭,主和的说山高路远、耗费巨大,不如招抚。吵了三天,最后……搁置了。”
“搁置?”岩虎不敢相信。
“对,搁置。”侬猛咧嘴笑了,“听说陈朝皇帝最近龙体欠安,几个皇子争得厉害,北边大明又蠢蠢欲动……咱们这点‘山匪’,暂时顾不上喽!”
短暂的寂静后,木楼前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。
萧尘却没什么喜色。他望着北方——那是升龙城的方向。
搁置,不是放弃。是暂时顾不上,等腾出手来,该来的还是会来。
但至少,他们赢得了时间。
宝贵的时间。
“王镇。”萧尘转身。
“在。”
“从明天起,全力开荒。东山脚那片坡地,先开三百亩。南河谷整河道,建水车,开出水田。”萧尘语速很快,“工坊赶制农具,有多少打多少。种子……咱们带来的稻种,加上这次缴获的,应该够种。”
“明白!”
“陈到,你带人勘测地形,在靖安堡和弄崖寨之间,选三处险要位置,建烽火台。一处遇袭,三处呼应。”
“得令!”
“张牧,新来的壮丁,你负责编练。上午开荒,下午操练。农具是锄头,兵器也是锄头——关键时候,都能要人命。”
“是!”
一道道命令下去,所有人都动了起来。
萧尘独自走上寨墙。晨光里,靖安堡的方向依稀可见。更远处,是层叠的群山,是等待开垦的荒地,是无数活不下去、正在寻找生路的人。
他摸了摸怀里——那里有半面破旗,蓝底,“明”字只剩半边。
总有一天,这面旗会重新升起。
不是在大明的疆土上,是在这群山之间,在这片他们用血汗开垦出来的土地上。
到那时,这旗代表的不是朝廷,不是皇帝。
是活路。
是四百多口人、六百多口人、未来可能几千几万口人的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