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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春垦秋实

作者:青云雨林 当前章节:476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5 16:39

洪武二十六年,十月廿二。
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靖安堡的寨门就打开了。

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——男女老少,挑着担子,背着包袱,眼神里混着疲惫和希冀。这半个月来,几乎天天如此。自从“官四民六、分田垦荒”的消息传开,从北边陈朝治下、西边土司地盘、甚至南边占城旧地逃来的流民,络绎不绝。

堡门左侧新搭了个竹棚,棚上挂了个木牌,用炭笔写着三个歪扭却端正的大字:户籍司。

棚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原蓝玉军中的老文书,姓周,五十来岁,瘦瘦小小,鼻梁上架着副破损的铜框眼镜——这是逃难时拼命保下来的。另一个是刚投奔来的落魄书生,叫李文启,广西人,说话带着浓重的邕州口音。

周文书面前摊着本厚厚的册子,册页是用竹纸粗糙缝制的,封面上写“靖安堡民户簿·洪武二十六年十月始”。

“姓名,原籍,家口几何,有何手艺?”周文书头也不抬,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。

排在第一个的是个黑脸汉子,操着湖广口音:“俺叫陈大牛,郴州人。家里……就剩俺一个了。会种地,会使牛。”

“按丁分田。”周文书在册上记下,“壮丁一人,旱田八亩。去隔壁领农具、种子,今日就去东山脚报道——那边归屯田营三队。”

陈大牛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
下一个是个妇人,牵着两个孩子,怀里还抱着个婴孩:“民妇张王氏,原籍桂林,逃难来的……男人死在路上了。民妇……会织布,会缝补。”

周文书推了推眼镜,语气温和了些:“妇人独户,按半丁计,分旱田四亩。孩子还小,先记着,等满了十六再分田。你可愿去工匠营的织造坊?”

“愿意!愿意!”妇人眼眶红了,“谢大人!谢大人!”

“这儿没大人。”周文书摇头,“叫周先生就行。”

队伍缓缓前移。铁匠、木匠、猎户、采药人……每个人都被细细问过,分门别类登记在册。册子上除了姓名籍贯,还有特长、分田数、编入何队。每登记完一户,就发一块竹牌——牌子用火烙印着编号,既是身份凭证,也是领粮领物的凭据。

竹棚右侧,是屯田营的报到处。

王镇亲自坐镇。他面前摊着张大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新开垦的地块:东山脚坡地、南河谷水田、西坡梯田……每片地都编了号,划了界。

“你,陈大牛?”王镇看了眼刚领到的竹牌,“分在三队,队长是赵老栓——就那边那个蹲着抽旱烟的老头。跟着他去领农具,今日就把地界给认了。”

陈大牛顺着手指看去,只见场坝一角蹲着个精瘦老头,正眯眼打量着新来的人。老头身边已经聚了七八个汉子,都是刚分来的。

“赵队长……”陈大牛凑过去。

赵老栓磕了磕烟袋,站起身:“都齐了?走,领家伙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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匠作坊所在的西南区,这半个月扩了一倍不止。

原先只有铁匠铺、木匠铺、编织坊,现在又多了陶窑、染坊、造纸坊。最里头用土墙单独围起来的一片,门口立着块醒目的牌子:“火药作坊·闲人免进”。

牌子是萧尘亲笔写的——字不算好看,但力道透纸。

作坊里,老匠人胡师傅正带着三个徒弟忙活。胡师傅原在南京军器局干过二十年,蓝玉案发时侥幸逃出,一路流落到此。半个月前听说靖安堡在招火药匠人,二话不说就来了。

“硝要提纯,十斤土硝最多出三斤纯硝。”胡师傅指着大缸里浑浊的液体,“用水溶了,再煮,再结晶,反复三次,直到结晶雪白。硫磺也一样,碾碎了过筛,不能有杂质。”

一个徒弟蹲在石碾边,正吭哧吭哧碾着硫磺块。另一个在灶前烧火,锅里煮着硝水,蒸汽弥漫。第三个最年轻,正小心地把木炭碾成细粉——炭是专门烧的柳木炭,轻,多孔,燃得快。

“师傅,咱们真要造火药?”年轻徒弟忍不住问,“听说陈朝那边……”

“让你造你就造,问那么多。”胡师傅瞪他一眼,“指挥使说了,造火药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开山——南河谷那边石头多,不用火药,水渠挖到明年也挖不通。”

话是这么说,但作坊角落里已经堆了十几个陶罐,罐口用油纸密封得严严实实。罐身上贴着红纸,纸上写着“壹号”、“贰号”……

那是按军中标配造的火药,一份硝七分五,硫磺一分,木炭一分五。胡师傅试过,威力比朝廷官制的差点,但炸石头、开山道,足够了。

至于能不能用来打仗……

胡师傅看了眼墙外操练的喊杀声,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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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廿五,东山脚。

三百亩坡地已经全垦出来了。

这片地原本长满灌木荆棘,土里全是碎石。屯田营三队一百二十人,用了十天,硬是一寸寸刨了出来。荆棘烧成灰肥,碎石垒成田埂,坡地修成梯田。虽然土层还不厚,但种苞谷、红薯,够了。

陈大牛正挥着锄头整地。新发的锄头柄还泛白,但铁头磨得亮,一锄下去,能翻起半尺深的土。同队的赵老栓蹲在田埂上,眯眼看着他干活。

“劲用大了。”赵老栓忽然开口,“锄头扬太高,落下来费劲。要这样——”

他起身,接过锄头,示范了一下。动作不大,但锄头入土又深又稳,一拉一翻,土块应声而开。

“省力,出活。”赵老栓把锄头递回去,“咱们现在开荒,讲究的是细水长流。一天干六个时辰,连干十天,铁打的人也垮了。要会干,更要会歇。”

陈大牛咧嘴笑了:“赵队长,您老懂的真多。”

“种了四十年地,就这点本事。”赵老栓摸出烟袋,“歇会儿,喝口水。”

两人在田埂上坐下。赵老栓摸出个水囊,递给陈大牛。水是加了盐的,微咸,但解渴。

“赵队长,咱们这地……真三年不交租?”陈大牛还是忍不住问。

“指挥使亲口说的,还能有假?”赵老栓吐出口烟,“头三年免租,第四年起,官四民六。收一百石,你留六十,交四十。”

“那……要是年景不好,歉收呢?”

“常平仓。”赵老栓指着远处刚搭起骨架的粮仓,“丰年官府收余粮存着,荒年开仓放赈。指挥使说了,只要靖安堡还有一口粮,就不让种地的人饿死。”

陈大牛望着眼前新垦的田地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他想起郴州老家那五亩水田。好田,一年能打八石粮。可官府收六石,地主收一石,落到自己手里,就剩一石。一家五口,怎么够吃?爹娘就是活活饿死的。

要是早有这样的地方……

“好好干。”赵老栓拍拍他肩膀,“这地现在看着贫,多上肥,多养几年,就是好地。有了地,扎了根,日子就有盼头了。”

陈大牛重重点头,抓起锄头,又干了起来。

这一次,他的动作稳了许多,也轻快了许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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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廿八,南河谷。

水车立起来了。

巨大的木轮架在河道上,借着水流转动,轮上的竹筒舀起河水,倾入高高的木槽,再顺着竹管流进新挖的沟渠。渠水汩汩,漫进刚平整好的田畦。

这片原是乱石滩,河道淤塞,雨季涝,旱季干。屯田营二队一百五十人,用了半个月,硬是清出三百亩河滩地。又筑了坝,修了渠,建了水车。

现在,荒滩变成了水田。

虽然晚了节气,种不了稻,但可以种冬麦、种油菜。来年开春,就是一片绿油油。

萧尘站在水车旁,看着渠水流进田里。他肋下的伤好多了,虽然还不能使大力,但走路已无碍。王镇、陈到、张牧都在身边,岩虎也从弄崖寨赶来了。

“指挥使,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了?”岩虎问。

王镇翻开随身带的册子:“到昨日为止,登记在册的民户二百四十七户,丁口一千零三十三人。其中壮丁五百二十人,已全部编入屯田营。工匠九十七人,在匠作坊。其余老弱妇孺,按特长分派——织布、缝补、炊事、采药、教书……”

“教书?”岩虎一愣。

“嗯。”萧尘接口,“堡里孩子多了,不能全是睁眼瞎。找了几个识字的,开了蒙学,教孩子认字、算数。”

岩虎咂舌:“这……这赶上县衙了。”

“还不够。”萧尘摇头,“缺郎中,缺懂水利的,缺会造桥修路的。慢慢来,总会有的。”

正说着,周文书抱着册子匆匆走来:“指挥使,今日又来了四十七口。其中有个老郎中,说是从凉山府逃出来的,曾在安南太医院当过差。”

萧尘眼睛一亮:“人在哪儿?”

“在户籍司等着呢。”

“我去见见。”

---

户籍司竹棚里,坐着个清瘦的老人,须发皆白,但眼神清亮。见萧尘进来,老人起身行礼:“老朽林济世,见过萧指挥使。”

“老先生请坐。”萧尘还礼,“听说老先生在安南太医院待过?”

“待过三年。”林济世苦笑,“后来不愿给权贵试毒方,逃了出来,在凉山府开了间小医馆。前些日子陈朝加税,医馆开不下去,听说这边有活路,就来了。”

萧尘沉吟片刻:“老先生可愿在靖安堡行医?堡里缺郎中,尤其缺懂药性的。后山药圃种了些草药,但怎么用,多少人不懂。”

“老朽愿意。”林济世点头,“只是……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老朽想开个医馆,带几个徒弟。”林济世说,“医术这东西,一个人会,救不了几个人。十个人会,就能救一方百姓。”

萧尘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好。堡里拨给你一间屋子,需要什么药材、器具,列个单子,匠作坊尽量做。徒弟……你看中谁,就跟谁商量,愿学的都收。”

林济世起身,长揖到地:“谢指挥使。”

送走林济世,萧尘走出竹棚。夕阳西下,靖安堡里炊烟袅袅。新盖的木屋一排排立着,虽然简陋,但整齐。田里劳作的人正收工回来,扛着锄头,说着笑话。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

校场上,新编的乡兵正在操练。盾牌碰撞声、脚步踏步声、号子声,混成一片雄壮的轰鸣。

王镇走过来,低声说:“指挥使,北边来消息了。”

萧尘眼神一凝:“说。”

“陈朝那边,吵了一个月,最后还是没派兵。”王镇顿了顿,“但升龙城往凉山府增了五百守军,又在高平东边设了个新屯堡,驻兵三百。”

“盯着咱们呢。”

“是。”王镇点头,“另外……大明那边也有动静。广西卫所最近频繁调动,有几个锦衣卫的探子,在边境露过面。”

萧尘沉默良久。

树大招风。这个道理,他懂。

靖安堡现在有一千多人,开出了六百多亩地,建起了水车、匠作坊、火药坊,甚至有了蒙学、医馆。这样的势力,陈朝不会看不见,大明也不会看不见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萧尘开口,“屯田营,农时每日减一个时辰,多出的时间操练。匠作坊,火药产量再加三成。烽火台,日夜双岗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萧尘望向北方,“派人去凉山府,摸摸新来的守将什么来路。去广西边境,打听打听锦衣卫在查什么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王镇领命去了。

萧尘独自站在暮色里,看着这座自己一手建起的堡子。

墙是高起来了,地是垦出来了,人是多起来了。

可危险,也更近了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这一千多人,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,都有父母儿女,都想活下去。他给了他们活路,他们给了他力量。

这就够了。

至于前路是风是雨……

来吧。

他握了握拳,转身走向堡内。

灯火次第亮起,炊烟混着饭香。

夜还长。

路,也还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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