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八年，三月初六。
靖安堡的晨钟在薄雾中响起，沉稳悠长，传遍四野。
堡门缓缓打开，门外早已候着长长的人流——担柴的山民、贩货的行商、拖家带口前来投奔的流民。与两年前不同的是，如今队伍井然有序，人们脸上少了惶恐，多了从容。
堡门左侧，原先简陋的竹棚已变成三间青砖瓦房。正中门楣上挂着木匾，黑底金字：“靖安民政司”。左右各有侧门，分别通向“户籍房”、“田亩房”、“税赋房”。
侬猛坐在正堂里，面前摊开数本厚厚的册簿。他今日穿了件深蓝棉袍——这是堡里织造坊新制的，比从前那身破皮甲体面多了。两年时光让这个山民头人添了几分官气，但眉宇间的悍勇仍在。
“司正大人，”一个书吏捧着册子进来，“昨日新入户四十七口，其中匠人三名，识字的两人。按章程，匠人分至匠作司考核，识字的先入学堂任教习。”
侬猛接过册子扫了一眼：“田怎么分的？”
“壮丁二十一人，按新规每人分旱田六亩——如今好地不多了，东山脚、南河谷都已垦尽，新开的西坡地土薄，需养两年。”
“粮食呢？”
“开春发下的种子已领完，春耕正忙。常平仓现存粮八千四百石，按现有人口，够吃五个月。”
侬猛点点头，在册上签了字。书吏退下后，他起身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——靖安堡辖境全图，方圆百里山川河流、村寨田地、道路关隘，皆标注分明。
两年。
图上那些曾经空白的地方，如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：东山屯、南河屯、西坡屯、北岭屯……八个屯田营，辖民九千七百余口，垦田一万两千亩。堡墙之外，新筑了东、西两座卫城，各驻兵三百。更远处，烽火台已建起七座，遇警白日举烟，夜间点火，半个时辰可将警讯传遍全境。
正看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萧尘走了进来。
他比两年前清瘦了些，但精神极健，行走间步履沉稳，肋下旧伤早已痊愈。今日未着甲，只一袭青布长衫，腰悬韩成留下的那柄旧刀。
“侬猛。”萧尘走到图前，“春耕如何？”
“七成已下种，余下月底前能完。”侬猛指着图，“就是西坡那片地，碎石多，费工。匠作司造了三百把‘破石锄’，铁头加重，专门撬石，好用。”
萧尘目光落在西坡位置：“李铁柱那边，新火铳造出多少了？”
“上月交了二十八杆，这月该能出三十杆。”侬猛顿了顿，“指挥使，如今咱们月产火药五百斤，火铳三十杆，这动静……是不是太大了些？”
“大？”萧尘笑了笑，“比起朝廷武库，九牛一毛罢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军务司今日点验，你随我去看看。”
---
靖安堡东北角，原先的军营已扩建成一片方正院落。门匾上三个大字：“靖安军务司”。
院内校场可容千人操练，此刻正有三百兵卒演练鸳鸯阵。盾牌如墙，长枪如林，镗耙勾拉，火铳压阵。进退之间，章法森严。
王镇站在将台上，手持令旗。两年戎马，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大将气度。见萧尘进来，他令旗一收，阵列瞬间静止，三百人齐刷刷抱拳：“参见指挥使！”
声震屋瓦。
萧尘走上将台，扫视阵列：“练得不错。”
“都是老卒带新兵，一日不敢懈怠。”王镇递过一本册子，“军务司最新清册：战兵八百，分四营，每营二百。乡兵三千六百，农时屯垦，闲时操练。另有斥候队百人，专司侦缉。”
萧尘翻看册子：“甲胄兵器呢？”
“铁甲两百副，皮甲八百副，长枪一千二百杆，腰刀一千五百柄，弓三百张，箭五万支。”王镇顿了顿，“火器有：旧式火铳百杆，新式火铳六十八杆，火药常备三千斤。”
“新铳试过了？”
“试过了。”王镇眼睛发亮，“李铁柱改良的这型，铳管加长，用药更省，百步可破皮甲，八十步能穿铁甲。就是装填还是慢，熟练铳手一刻钟也只能发三弹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萧尘合上册子，“记住，火器是奇兵，不是倚仗。真到了刀对刀、命换命的时候，还得靠这些老弟兄。”
校场上的兵卒闻言，胸脯都不自觉地挺了挺。
这时，一个斥候匆匆进来，单膝跪地：“禀指挥使！北边有消息！”
“说。”
“陈朝升龙城，三日前大朝会，有御史参劾高平镇守使‘养寇自重’，说咱们靖安堡‘拥兵逾千、私垦万亩、暗造火器’，已成心腹大患。”
萧尘脸色不变：“朝中如何议论？”
“吵得厉害。主战的说要调大军剿灭，主抚的说可招安为藩篱，还有说……”斥候迟疑了一下，“还有说咱们与大明余孽勾结，当彻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萧尘摆手，“再探。”
斥候退下后，王镇低声问：“指挥使，陈朝真要动手？”
“早晚的事。”萧尘望向北方，“如今咱们有民近万，有田万亩，有兵数千。这样的势力放在边境，哪个朝廷睡得安稳？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萧尘转身，“去匠作司看看。”
---
匠作司在堡西，占地最大。一进门，热浪扑面而来。
几十座炉子同时生火，打铁声、锯木声、吆喝声混成一片。铁匠坊里，赤膊的汉子抡锤锻打，火星四溅。木匠坊中，匠人正在刨制新式火铳的枪托。最里头用石墙隔开的院子，门口立着醒目的禁令牌：“火器重地·闲人止步”。
李铁柱从院里迎出来。这个原蓝玉军中的老匠头，如今是匠作司主事，身上还系着皮围裙，手上沾着煤灰。
“指挥使！”他咧嘴笑，露出一口被煤烟熏得微黄的牙，“新一批火铳，今天试铳！”
院里空地上，立着三个木靶，披着皮甲。五个铳手排队站立，手中火铳形制统一：铳管长三尺，木托弯曲，下有支架。
“装药！”李铁柱喝令。
铳手们动作熟练——倒火药入铳管，用通条压实，装入铅子，再压紧。然后点燃火绳，架在铳机上的龙头夹住绳头。
“放！”
砰！砰！砰！
白烟腾起，铳声震耳。八十步外的木靶，皮甲上赫然出现破洞。
“好！”萧尘点头，“射速如何？”
“训练有素的铳手，装填一发约需半刻钟。”李铁柱说，“咱们正在试‘子铳’——预先把火药、铅子装在竹筒里，战时直接塞入铳管，能快一倍。”
“月产三十杆，能稳住吗？”
“能！”李铁柱信心十足，“如今匠作司有铁匠四十七人，木匠三十二人，火药匠十八人。只要料供得上，下月起月产四十杆也不难。”
萧尘拍拍他肩膀：“辛苦了。火药坊那边，更要小心。”
“放心，按您定的章程，硝、磺、炭分坊存放，操作间远离明火，每人必戴湿面巾。”李铁柱压低声音，“就是硫磺不好弄，咱们这儿不产，得从南边占城旧地偷偷买。”
“让民政司拨专款，该买就买。”萧尘顿了顿，“另外，农具不能停。春耕要紧，犁头、锄头、镰刀，要多少打多少。”
“明白！”
从匠作司出来，日头已近中天。
萧尘登上堡墙。墙高已达四丈，墙头可并行四马。箭楼、铳眼、擂石槽、热水锅，一应俱全。墙外壕沟宽三丈，引后山水为护城河，河上吊桥高悬。
放眼望去，堡内屋舍俨然，街道纵横。东市西市已有商贩摆摊，学堂里传来童子读书声，医馆前排着候诊的队伍。堡外田野阡陌相连，水车转动，农夫正在田里忙碌。
更远处，群山苍茫。
“两年了。”王镇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。
“嗯。”萧尘应了一声。
两年时间，一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溃兵，在这异国深山，硬生生建起了这番基业。
有民近万，有田万亩，有兵数千，有匠作之利，有屯田之实。
可越是如此，危机就越近。
陈朝不会坐视，大明也不会忘记。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，那些蠢蠢欲动的刀兵，早晚会来。
“王镇。”萧尘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从明天起，军务司加派斥候，北至凉山，南到升龙，我要知道陈朝一兵一卒的动向。乡兵操练再加紧，每月至少合练一次。粮仓常平，存粮不得低于万石。”
“是！”
“还有，”萧尘望向北方，“派人去广西，找找旧日关系。朝廷的动向，咱们不能聋了瞎了。”
王镇脸色一肃：“指挥使是担心……”
“蓝玉案过去两年了。”萧尘声音低沉，“可咱们这些人，在大明朝廷眼里，还是‘逆党余孽’。陈朝要剿，是明刀。大明要除，是暗箭。”
两人沉默良久。
远处田野里，一个老农直起腰，擦了把汗，望向堡墙方向，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。
他在自家的田里，种自家的粮。
这就够了。
萧尘转身下墙。
风吹过墙头旗帜，旗是新的，蓝底，“靖安”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