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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山雨欲来,斥候急报

作者:青云雨林 当前章节:4116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5 16:39

洪武二十八年,四月十八。

靖安堡的清晨,是在铁匠铺的风箱声里醒来的。

李铁柱光着膀子,带着十几个徒弟轮番捶打枪管。砧台上火星四溅,叮当声密集得像是战场金鼓。自从那十门虎蹲炮架上墙头,匠作司就没歇过——火铳要补足五百杆,箭矢要攒够三万支,火药还得日夜赶制。

萧尘站在堡墙上,看着底下这一幕。

晨雾还没散尽,屯田营的汉子们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。红薯藤爬满了北坡,玉米杆子在风里沙沙响。流民棚那边升起炊烟,几个半大孩子追着土狗跑过晒场,笑声脆生生的。

这景象,像幅画。

可他知道,这画快要被血染了。

“主公。”侬猛踩着台阶上来,手里拎着两张新硝的皮子,“弄崖寨的寨墙又加高了半丈,北涧那条路,埋了三十处陷阱。陈朝的探子要是敢摸过来,保准有来无回。”

萧尘接过皮子摸了摸,硝得挺软:“辛苦了。寨里粮食还够吃多久?”

“省着点,能撑三个月。”侬猛顿了顿,“就是盐快见底了。陈朝卡着商路,南边的盐商不敢过来。”

“让王镇想法子。”萧尘望向北方,“他路子野,总能搞到。”

正说着,堡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两人同时转头。

三匹马从门外冲进来,当先那骑的汉子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。背上皮甲被树枝刮得稀烂,露出道道血痕。他踉跄着扑到墙根下,仰头嘶喊:“指、指挥使——!!”

萧尘瞳孔一缩。

是派去凉山的夜不收陈到。

他转身就往墙下跑。侬猛紧跟在后,两人几乎是一路冲下台阶。等赶到军务司前广场,陈到已经被亲兵扶住,正抓着水囊猛灌。水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淌下来,滴在夯土地面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“怎么回事?”萧尘蹲下身。

陈到呛了一口,剧烈咳嗽,好半天才喘匀气。他从怀里掏出截竹筒,竹筒外头裹着的油布都被汗浸透了,摸上去还是温的。

“陈朝……发兵了。”

五个字,像五记闷锤。

广场上原本忙碌的人群,一下子静了。扛麻包的汉子停在半路,打铁的锤子悬在空中,学堂里的诵读声也断了。所有人都转过头,盯着这边。

萧尘掰开竹筒的蜡封。

里头是张皱巴巴的纸,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——这是从凉山府衙顺出来的。上头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,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的。

他展开纸,目光扫过。

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
侬猛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主公,上头说啥?”

萧尘没说话,把纸递给他,转身就往军务司走。步子又急又重,靴子砸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

侬猛接过纸,只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

纸上只有几行字:

“四月十五,升龙朝议定。调禁军两千,边军三千,合五千众。主将陈福,副将阮富。携冲车四、云梯二十、箭矢五万。三日后开拔,走谅山道。粮队在中军后,民夫五百。陈福骄横,轻我军为土鸡。预计五日至高平。”

下头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更急:

“广西明军异动,疑有探马越境观望。陈。”

---

军务司里,火把噼啪作响。

萧尘把纸摊在粗木桌上,纸角压着柄匕首。侬猛、李铁柱、王镇,还有几个新提拔的百户,全都屏着气。门外挤满了人,一张张脸从门缝、窗缝里露出来,都盯着桌上那张纸。

“五千。”萧尘开口,声音在堂里荡出回音,“禁军两千,边军三千。冲车四辆,云梯二十架。三日前从升龙开拔,这会儿……应该到凉山了。”

李铁柱手里的水碗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
“五、五千?”这汉子脸白了,“咱们能战的,满打满算就一千五!还得留人守弄崖寨……”

“弄崖寨不用守。”萧尘打断他,“侬猛,你的人全撤回来。寨墙再高,也挡不住五千人围山。咱们集中兵力,死守靖安堡。”

侬猛咬牙:“可寨里还有三千多老弱——”

“一起带回来。”萧尘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,“堡里粮够,挤一挤,住得下。寨子……放把火烧了。”

堂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烧寨?

那可是他们花了一年多,一砖一瓦垒起来的!

“舍不得?”萧尘抬眼,扫过众人,“寨子没了,还能再建。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陈福这次来,是要灭根的。他不会留活口,也不会留寨子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咱们没有退路。要么在靖安堡拼出一条生路,要么……一起死在山上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门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
王镇忽然开口:“指挥使,纸上说广西明军有异动。这是……”

“观望。”萧尘冷笑,“大明那边,等着看戏呢。陈朝要是赢了,他们乐得捡便宜——毕竟咱们顶着‘明国叛军’的名头。陈朝要是输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:“他们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。”

侬猛猛地一拍桌子:“那就打!让陈朝那些少爷兵尝尝咱们的火炮!”

“打是要打。”萧尘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陈军可能的进军路线,“但不能硬打。陈福骄横,以禁军为傲,看不起地方军。粮队在中军后头,离前锋至少十里——这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
他转头看向陈到:“陈福这人,打听清楚了么?”

陈到已经缓过气,哑声道:“打听了!这厮是陈朝太后的外甥,靠着裙带爬上来的。去年剿占城叛匪,带着三千人打人家八百,折了二百多,回来还领赏……骄横得很。行军路上,禁军走前头,边军押后,粮车更在后头。每日未时就扎营,说是怕中暑。”

堂里响起几声嗤笑。

未时扎营?这是来打仗,还是来游山玩水的?

“骄兵必败。”萧尘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咱们就让他更骄。”

他转过身,油灯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。

“听着。这一仗,分三步。”

所有人都挺直了背。

“第一步,示弱。”萧尘指向堡外几个黑点,“咱们在十里坡、野猪林、老鸦坳设的那几个哨卡,明日一早,全撤了。守卡的人装作慌慌张张往回跑,把破烂军械丢路上,越狼狈越好。”

侬猛皱眉:“这不长他人志气么?”

“就要长他的志气。”萧尘盯着他,“陈福看见咱们望风而逃,必定觉得咱们心虚。他会催着禁军急进,把边军和粮队甩在后头——等他们脱节了,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
李铁柱琢磨过来:“诱敌深入?”

“对。”萧尘手指移到堡墙位置,“第二步,守城。棱堡的厉害,他们没见过。等禁军冲到堡下,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——”

他看向王镇。

王镇会意,沉声道:“十门虎蹲炮,已经架在东北角。二百二十步内,霰弹能覆盖整个冲锋面。”

“不止。”萧尘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倒出几颗铁丸,“李铁柱新炼的‘破甲弹’,专打铁甲。等禁军冲到百步内,火铳队先放一轮齐射,装药减三成,打不死人,但要打得响。”

王镇一愣:“这是……”

“让他们觉得,咱们的火铳不过如此。”萧尘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“等他们放心大胆往上冲,进入五十步——炮队换破甲弹,火铳队装足药,往死里打。”

堂里响起吸气声。

这是要拿人命做饵,钓一条大鱼。

“第三步,”萧尘手指猛地往堡外一划,“反击。等禁军死伤惨重,士气崩了的时候——”

他看向侬猛。

侬猛腾地站起来,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:“我带山地营摸出去,抄他后路!”

“不抄后路。”萧尘摇头,“你带人,直奔粮队。”

堂里静了一瞬。

“粮队护卫薄弱,民夫多是征来的壮丁,一冲就散。”萧尘盯着地图,“烧了粮,陈福这五千人,不攻自破。”

“可粮队离中军有十里……”

“所以动作要快。”萧尘看向陈到,“你熟悉地形,带侬猛走小路。烧了粮,不要恋战,立刻撤回。”

陈到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
萧尘直起身,扫视众人。

“都听明白了?”

众人轰然应诺:“明白!”

“那就去准备。”萧尘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,“明日一早,哨卡开始撤。王镇,火铳队加练装填,我要他们在墙头上,半盏茶时间能打三轮齐射。李铁柱,破甲弹再赶制三百颗。侬猛,弄崖寨的人,天黑前必须全部撤回。”

“得令!”

脚步声杂沓远去。

堂里只剩萧尘一人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
远处山峦如墨,沉甸甸地压在天际。

五千大军,五日即到。

他按了按腰间刀柄。

刀是韩成留下的那柄,刀鞘已经磨得发亮。两年了,这刀砍过土匪,劈过野兽,还没尝过正规军的血。

快了。

他想起历史书上那些字句:洪武二十六年,蓝玉案发,牵连数万。如今是洪武二十八年,蓝玉的人头早已落地,大明军界的血还没流干。

而北方那位燕王,此刻应该在北平厉兵秣马,等着几年后那场改变天下大势的“靖难”吧?

到时候,天下大乱,谁还有心思管这南疆边地?

只要挺过这一关。

只要守住这座堡。

他就能在这乱世夹缝中,撕出一片天地。

窗外忽然传来号角声——是屯田营的汉子们在集结。他们放下锄头,拿起长矛,正在校场上列队。火光映亮了一张张脸,黝黑,粗糙,眼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狠劲。

那是活不下去的人,才有的眼神。

萧尘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出去。

夜风扑面,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。

山雨欲来。

但墙已筑好,炮已架起,刀已磨利。

接下来要做的,只有一件事——

等。

等陈福来。

等那五千人,撞碎在这座棱堡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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