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南京城,杨柳刚抽新芽,秦淮河畔已经能听见画舫里的丝竹声了。
萧尘骑在马上,沿着城墙根慢慢地走。他刚从城西的军器局出来,怀里揣着新誊抄的六份图纸——虎蹲炮的铸造法、火药的颗粒化工艺、还有几种他没听说过的火门枪图样。
军器局的老太监姓黄,是个贪财的主。萧尘花了二十两银子,才换来在库房里抄一个时辰的机会。银子是小事,关键是得小心,不能让人看出他抄的是核心工艺。
“萧指挥使慢走啊!”黄太监在门口弓着腰,脸上的笑堆成了褶子,“下回有什么需要,尽管来找咱家!”
萧尘点点头,一夹马腹离开了。走出一段,他才伸手入怀,摸了摸那些图纸。油纸包得厚实,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。
这些都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。
回到营里时,天已经擦黑。萧尘刚下马,就看见王镇站在营门口,脸色不太对。
“怎么了?”
王镇凑近了,压低声音:“陈到被打了。”
萧尘眉头一皱:“谁干的?”
“韩彪的人。”王镇说,“晌午的时候,陈到带人去领火药,韩彪手下那个百户赵老三故意刁难,说咱们营这个月火药超支了。陈到争辩了几句,赵老三就动了手。”
“伤得重吗?”
“鼻梁骨断了,掉了两颗牙。”王镇咬牙道,“指挥使,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!”
萧尘没说话,牵着马往营里走。营道两旁,士兵们看见他,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。眼神里有期待,有担忧,也有看热闹的。
他知道,这是韩彪在试探。蓝玉手下几员大将,韩彪资历最老,也最跋扈。萧尘这几个月风头太盛,又得蓝玉看重,韩彪早就看不惯了。
走到陈到的营帐外,萧尘掀帘进去。陈到躺在床上,脸上包着白布,血迹渗出来,红得刺眼。
“指挥使……”陈到要起身。
“躺着。”萧尘按住他,看了看伤势,“军医来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,说养一个月能好。”陈到说话漏风,眼里全是愤懑,“赵老三那狗娘养的,故意找茬!咱们营的火药定额明明还有富余!”
萧尘在床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王镇,咱们现在囤了多少火药了?”
王镇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大约……八百斤。都是这几个月一点一点攒的,存在城南那个废仓里。”
“铁料呢?”
“精铁三百斤,熟铁五百斤,还有一批铜。”王镇报得很熟,“都是借着修缮军械的名义,从库里支出来的。账目上做了手脚,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。”
萧尘点点头:“够了。”
“什么够了?”陈到不解。
“够咱们用一阵子了。”萧尘站起身,“从明天开始,领火药、铁料这些事,先停一停。”
王镇急了:“指挥使,那咱们……”
“韩彪在盯着咱们。”萧尘说,“这时候再伸手,就是往他刀口上撞。先避一避,让他扑个空。”
他走到帐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夜色渐浓,营地里点点灯火。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,隐约传来丝竹声——蓝玉今晚又在宴客。
“陈到,你好好养伤。”萧尘回头,“王镇,你这几天告假,去一趟城南。把咱们存的那些东西,分几处挪挪地方。小心些,别让人盯上。”
“是!”
萧尘走出营帐,夜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韩彪的挑衅是个信号。蓝玉的处境越糟,他手下这些人内斗得就越厉害。大家都在争,争蓝玉的信任,争未来的活路。
可他们不知道,蓝玉这艘船,已经快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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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天后的早朝,武英殿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蓝玉跪在殿中央,身上的蟒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。龙椅上的朱元璋正在看一份奏折,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。
满朝文武低着头,没人敢出声。
“蓝玉。”老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平板板的,“这份奏折上说,你在扬州强占民田三百顷,可有此事?”
蓝玉抬起头:“陛下,那些田是……”
“朕问你有,还是没有?”
“……有。”蓝玉咬牙道,“但那是无主之地,臣……”
“无主?”朱元璋把奏折往案上一扔,“扬州府衙的田册上写得清清楚楚,那三百顷田,有二百顷是在册的民田!剩下的,是卫所的屯田!”
殿里更静了。几个御史低着头,嘴角却微微勾起。
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蓝玉额头触地,“定是下面的人欺瞒了臣!”
“下面的人?”朱元璋站起身,走下御阶,“你蓝大将军手下,都是些什么人?强占民田,欺压百姓,还敢打着你的旗号!”
他在蓝玉面前停下,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大将军。
“北伐有功,朕赏了你。封国公,赐丹书铁券,还不够吗?你要田,要地,要钱,还要什么?要不要朕这个位置,也给你坐坐?”
这话太重了。殿里扑通扑通跪倒一片。
“臣不敢!”蓝玉的声音发颤,“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”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蓝玉愣住。
“朕累了。”老皇帝转身走回龙椅,“蓝玉强占民田一事,着大理寺核查。退朝。”
太监尖利的唱诺声响起。百官如蒙大赦,赶紧退出大殿。蓝玉还跪在那里,直到两个小太监过来搀他,才踉跄着站起来。
走出武英殿时,阳光刺眼。蓝玉眯了眯眼,看见太子朱标站在廊下,正看着他。
“殿下……”蓝玉走过去。
朱标叹了口气:“舅舅,你太不小心了。”
“是有人要害我!”蓝玉压低声音,眼里冒着火,“那些御史,那些文官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朱标打断他,“你先回府,闭门思过。最近……少出门,少见客。”
蓝玉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朱标眼中的忧虑,终于闭上了嘴。
他转身走下台阶,蟒袍在风里微微摆动。背影依然挺拔,但不知怎的,透着一股萧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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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军营时,萧尘正在校场上看着那三百人演练。
新练的“三段击”已经有点模样了。第一排放铳,后退装填;第二排上前,放铳,后退;第三排再上……循环往复,火力几乎不间断。
只是用的都是空铳,只能听个响。
“指挥使!”张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“出大事了!”
萧尘听完张牧的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知道了。继续练。”
张牧愣了愣,见萧尘转身要走,赶紧跟上:“指挥使,大将军他……”
“大将军的事,自有朝廷公断。”萧尘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咱们是带兵的,带好兵,练好武,才是本分。其他的,少打听,少掺和。”
张牧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萧尘走到点将台上,看着底下那三百张年轻的脸。这些人里,有些是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,有些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部下。他们信任他,把命交给他。
而他,要把他们带出一条活路。
“今天加练一个时辰。”萧尘提高了声音,“练不好,不许吃饭!”
底下响起一片哀嚎,但没人敢违令。
傍晚时分,萧尘回到自己的营帐。刚坐下,亲兵就报,有人求见。
来的是个瘦小的汉子,穿着普通的布衣,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。但萧尘一眼就认出来,这是他三个月前安插在城里的一个眼线,姓周,原是个落第秀才,后来在茶馆当说书先生。
“先生怎么来了?”萧尘示意他坐下。
周先生没坐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指挥使,这是南边刚到的。”
萧尘接过信,拆开。信是王镇写的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。
“已至凭祥。安南陈朝内斗日烈,权臣黎季犛掌控朝政,皇帝陈晛形同傀儡。边境守军腐败,凭祥隘口守将阮富贪财好色,可图。此地山高林密,土地肥沃,汉人移民甚多,民心可用。另,寻得占城稻种二十斤,已托商队北送……”
信不长,但字字关键。
萧尘把信凑到灯上烧了,看着纸灰飘落。
“周先生,辛苦你了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,“这些日子,多留意城里的消息。尤其是……锦衣卫的动向。”
周先生接过银子,迟疑了一下:“指挥使,小的多嘴问一句,咱们这是要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萧尘看着他,“知道多了,对你没好处。”
周先生打了个寒颤,赶紧躬身退下了。
帐里又剩下萧尘一个人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夜色沉沉,营地里灯火稀疏。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起风了。
萧尘关紧窗户,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。他提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五年计划才开了个头,但时间,可能没有五年了。
蓝玉今天在朝堂上的遭遇,是个明确的信号——老皇帝要动手了。接下来,蓝玉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,而他这些“心腹”,也会被一步步清算。
得加快速度了。
萧尘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“南行”。
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,像一道深深的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