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八年,四月二十三,辰时三刻。
靖安堡北面的开阔地,黑压压地漫过来一片潮水。
先是尘土,黄蒙蒙地从地平线卷起来,遮了半边天。接着是旗,红的、蓝的、黄的,绣着陈字和各式鸟兽,在风里猎猎地抖。然后是兵,一队接一队,枪尖映着刚爬起来的日头,闪着冷飕飕的光。
五千人,铺开了能占满十里地。中军那杆“陈”字大纛下,陈福骑在一匹栗色高头大马上,猩红斗篷,亮银山文甲,头盔上红缨老长。他眯着眼,打量着远处那座堡子。
堡墙是灰黄色,夯土垒的,看着不高,但样式……确实怪。四角不是方的,是凸出去一块,像伸出去的拳头。墙也不是笔直上去,下宽上窄,还带着斜坡。城头上光秃秃的,没插几面旗,也看不见几个人影,静得有些瘆人。
“那就是……靖安堡?”陈福侧头问身边副将阮富。
阮富,就是当年在凭祥隘口想黑吃黑反被萧尘宰了的阮富他亲哥。他盯着那堡子,眼里快冒出火来,咬牙道:“回将军,正是!贼酋萧尘,就在里头!”
陈福嗤笑一声:“就这?土围子似的。传令,扎营。派个人过去,叫他们开门投降,省得老爷费事。”
未时,营盘初定。一个穿着绿袍的文官,打着白旗,哆哆嗦嗦走到堡墙一箭之地外,扯着嗓子喊话。骈四俪六,文绉绉一大堆,中心思想就一个:天兵已至,速速归降,可保富贵,否则玉石俱焚。
堡墙上冒出个人影,萧尘。他没穿甲,就一身青布短打,扶着垛口往下看。
文官喊完,眼巴巴等着。
墙头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“咻”的一声,一支箭钉在文官脚前三尺的地上,箭杆上绑着卷纸。
文官吓得一屁股坐地上,连滚带爬捡起箭,解下纸卷,摊开一看——纸上就五个炭笔写的字,歪歪扭扭,却像刀子:
“尔等可速攻。”
文官脸白了,连滚带爬跑回大营。陈福接过纸条一看,脸腾地涨成猪肝色,“啪”一声把纸条拍在案上:“不识抬举!传我将令——前军出击!给本将碾平这土围子!”
战鼓“咚咚咚”擂响,沉得人心头发慌。
第一波动的不是禁军。两千号人,从各营里涌出来,衣裳杂乱,兵器也杂,刀枪棍棒都有。这是从附近府县抽调的土兵和归附的土司兵,穿着简陋的皮甲甚至布衣,扛着十几架看起来就不太结实的竹木云梯,在一队约三百人的弓箭手掩护下,开始往前挪。
他们走得慢,队形也散,不少人脸上带着畏缩。显然,这就是拿来试探虚实的炮灰。
堡墙上,萧尘看着那乱糟糟涌过来的人潮,对身旁的王镇低声道:“告诉火铳队,稳住。放到百步再打,专打露肉多的和吆喝的。”
王镇点头,猫着腰沿墙跑去传令。
墙头依然安静。只有旗杆上的“萧”字旗在风里微微拂动。
陈军在弓箭射程边缘停了一下,弓箭手上前,拉弓抛射。一片黑压压的箭矢“嗖嗖”地飞上墙头,但大多“哆哆”地钉在倾斜的墙面上,或者直接从垛口上方飞过,落入堡内。躲在垛口后、射击孔里的守军,几乎无损。
弓箭手射了三轮,墙头还是没反应。
陈福在中军看得皱眉,随即冷笑:“果然人少,心虚了!擂鼓,催他们冲!”
鼓点更急。前军军官骂骂咧咧,挥刀驱赶,土兵们硬着头皮,发一声喊,扛着云梯开始加速冲锋。乱糟糟的脚步声、喘息声、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八十步……七十步……六十步……
进入百步范围!
墙头上,一直沉默的萧尘猛地挥手。
“打!”
“砰!”“砰砰砰——!!!”
爆豆般的巨响瞬间炸开!墙头各个垛口、射击孔里,喷出大团白烟和火光!冲锋的队列里,瞬间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,最前面几排人齐刷刷倒下一片!惨叫声这才后知后觉地炸响!
自由射击,没有齐射的整齐,却更致命。那些没穿甲或只穿布衣的土兵成了最好的靶子,铅子钻进肉体,开出血花。吆喝着督促前进的小军官,更是被重点关照,接连扑倒。
“有埋伏!火铳!”冲锋的队伍一下子乱了,有人往前扑,有人往后退,挤成一团。
后面的弓箭手慌忙再次放箭,但仰射的箭矢要么无力地落在墙根,要么被棱堡凸出的“拳头”(棱堡)侧面挡开,要么飞越墙头。墙头守军躲在厚厚的夯土和精心设计的掩体后,伤亡微乎其微。
“不许退!冲!冲到墙下他们就打不着了!”督战的陈军军官红着眼嘶吼,砍翻两个后退的土兵。
被死亡逼出凶性的土兵们,顶着稀疏了许多的火力,终于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堡墙根下。墙高四丈,云梯颤巍巍地架起来。
“上!快上!”
就在第一批土兵咬着刀,手脚并用刚爬上几级时——
“噗噗噗!”
墙根贴近地面的位置,那些不起眼的、碗口大的黑洞里,猛地刺出一排乌黑的铳管!
“砰!砰!砰!”
贴着脸的齐射!攀爬者首当其冲,惨叫着摔下。更要命的是来自侧面的打击——棱堡凸角上的守军,可以从侧面毫无阻碍地射击那些贴在主墙下的敌人和云梯!
自上而下的箭矢、擂石、滚木也砸了下来。交叉的火力像一张死亡之网,罩在墙根这片狭窄区域。云梯被推倒,爬上去的人非死即伤。墙根下很快堆积起尸体和呻吟的伤兵,鲜血染红了新挖的壕沟边缘。
进攻持续了不到两刻钟。
当退兵的铜锣声凄厉地响起时,还能动的陈军连滚带爬地逃回,留下壕沟前一片狼藉。粗略看去,尸体和重伤不起的,至少扔下了三百具。
堡墙上,硝烟被风吹散。萧尘看着退潮般的敌军,脸上没什么喜色。这只是开始。
远处中军大旗下,陈福的脸色铁青。他盯着那座依旧沉默、似乎毫发无损的怪异堡寨,狠狠一拳砸在马鞍上。
“将军息怒!”副将阮富赶紧道,“贼子不过是仗着火铳犀利,躲在龟壳里。我看他们人确实不多,不敢出城野战。今日挫了锐气,明日我禁军精锐披重甲、持大盾,以冲车破门,必能一鼓而下!”
陈福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阴鸷:“传令,收兵。让民夫赶制大盾,检查冲车。明日巳时,本将要亲自督战,踏平此堡!”
夕阳把陈军大营的影子拉得老长,也把靖安堡染上一层血色。
堡内,士兵们默默擦拭火铳,搬运弹药,修补被箭矢损坏的掩体。萧尘沿着墙根走,看着墙外那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战场,血腥味顺着风飘进来,浓得化不开。
侬猛凑过来,低声道:“主公,他们明日肯定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尘点头,“让兄弟们吃饱,睡好。明天……才是见真章的时候。”
夜幕落下,双方营地都亮起灯火。一边是连绵篝火,人声马嘶;一边是堡内稀疏的灯光,寂静中藏着紧绷。
第一天的试探结束了。
棱堡露出了它锋利的棱角,但更残酷的考验,已在黑夜中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