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,寅时末,天边刚透出点蟹壳青。
陈军大营的炊烟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升起,伙头军把最后几袋米倒进大锅,熬出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没人抱怨,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这顿,可能就是最后一顿安稳饭了。
卯时正,战鼓擂响。
不是昨日试探性的鼓点,而是沉重、连贯、震得人心头发麻的进军鼓。“咚!咚!咚!”每一声都像踩在胸膛上。营门大开,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出,在营前列阵。
打头阵的,终于不再是杂牌。三千禁军,清一色的暗红色战袄,外罩铁网甲或皮甲,头戴红缨铁盔。枪如林,盾如墙,沉默地向前移动,脚步声整齐得骇人。阳光照在枪尖上,汇成一片跳跃的寒光。这才是陈朝赖以镇压四方的精锐。
四辆连夜加固的冲车被牛牵了出来,车顶上蒙着新浸湿的牛皮,车头包着铁皮撞角。更多、更结实的云梯被扛在肩上。
陈福骑在马上,猩红斗篷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望着远处那座依旧沉默的堡寨,嘴角勾起一抹狞笑。昨日折了点面子,今天,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“传令,进至二百步,列阵待命。弓箭手前置,压制城头。冲车居前,破门。云梯两翼齐上,蚁附攻城!”他拔出佩剑,斜指靖安堡,“踏平此堡,鸡犬不留!先登者,赏银百两,官升三级!”
“吼——!”重赏之下,禁军爆发出嗜血的吼声,步伐加快,如山岳般压向靖安堡。
堡墙上,萧尘看着那缓缓逼近的钢铁丛林,神色凝重。他举起右手。
墙头各处,炮手们死死盯着标杆测距的士兵。虎蹲炮的炮口微微调整,黑沉沉的洞口指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色。
“二百五十步……”
“二百三十步……”
“二百二十步——进入射界!”
萧尘右手猛地挥下:“炮队,放!”
“轰——!!!”
“轰轰轰——!!!”
十门虎蹲炮几乎同时怒吼!炮身猛地向后一坐,炮口喷出的烈焰和浓烟瞬间吞没了炮位!十颗黑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裂空气,带着死神的尖啸砸向禁军方阵!
实心铁球砸入密集人群的后果是毁灭性的。一颗铁球落地,不是简单地打死一个人,而是像重锤砸进烂泥,在人群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!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甲片、兵器飞上半空!霰弹(铁钉碎石的混合物)则在更广的范围内泼洒死亡,噼啪作响地敲打在盾牌和铁甲上,穿透力虽不足,却让大片士兵痛苦地蜷缩倒地!
仅仅一轮齐射,严整的禁军方阵前端就凹进去好几块,出现了数处可怕的空白和混乱!惨叫声、惊呼声、战马嘶鸣声瞬间压过了鼓声!
“那、那是什么?!”
“雷!是雷公发怒了!”
从未见识过火炮威力的陈军,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和混乱。
“不许乱!举盾!冲锋!冲到墙下火炮就打不着了!”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弹压,驱赶着士兵继续向前。
趁着这短暂的混乱,堡墙上令旗再变。
早已准备就绪的火铳兵在垛口后露出了头。不再是自由射击,而是排成了清晰的三列。
“第一列——放!”
“砰!”一片整齐的白烟喷出。
第一列射击后立刻后退,开始紧张地清理铳管、装填。第二列迅速上前补位。
“第二列——放!”
“砰!”
然后是第三列。
“第三列——放!”
“砰!”
三段轮射,虽未完全纯熟,却形成了持续不断的火力!铅弹在百步距离上,对禁军的甲胄构成了严重威胁。尤其是瞄准面部、脖颈、四肢等防护薄弱处,以及那些挥舞令旗、高声呼喊的军官旗手。不断有军官中弹倒下,指挥开始出现断层。
禁军到底是精锐,在初期的震撼和伤亡后,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。“冲过去!杀光他们!”他们红着眼,顶着弹雨,拼命向前冲!弓箭手也拼死向城头抛射箭矢,试图干扰守军。
付出惨重代价后,冲车和部分云梯终于逼近了堡墙和城门!
“撞!给老子撞开!”冲车旁的士兵发狂似的推动撞木。
“上云梯!”
然而,等待他们的是另一重地狱。
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,沉重的原木和石块轻易将云梯砸断或将攀登者碾落。更可怕的是,几口大锅里,金汁(煮沸的粪水混合物)被烧得翻滚冒泡,被守军用长柄勺舀起,劈头盖脸地浇下!
“啊——!!!”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响起。滚烫恶臭的金汁穿透铁甲的缝隙,烫得皮开肉绽,更要命的是后续的感染,几乎宣告了伤者的死亡。墙根下瞬间弥漫起一股恐怖的味道。
与此同时,棱堡凸角(棱台)上的守军发挥了决定性作用。他们从侧面,毫无遮挡地瞄准那些紧贴主墙的冲车和云梯。
“砰!砰!”短铳和火铳在极近距离射击冲车脆弱的侧面和推车士兵,甚至将点燃的火药罐扔到冲车顶部。
一架冲车被引燃,湿牛皮也挡不住烈焰,变成了巨大的火把。另一架冲车的轮轴被重点射击卡死,动弹不得。
攻城陷入了可怕的僵局。每分每秒都有禁军倒下,尸体几乎填平了一段壕沟,但堡墙依然屹立,城门纹丝不动。
陈福在中军看得双目赤红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他所有的骄傲,仿佛都被那堵灰黄色的墙撞得粉碎。“压上去!全都给老子压上去!后退者斩!”他几乎是在咆哮。
就在所有陈军注意力都被这血腥的正面绞肉机吸引时——
靖安堡西侧,一处隐蔽的、被灌木和藤蔓巧妙伪装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。侬猛率先钻出,身后是五百名精悍的山地营士兵。他们没穿显眼的甲胄,一身利于山林穿梭的短打,携带引火之物和短兵,像一群悄无声息的猎豹,借着晨雾和地形的掩护,迅速没入西侧的密林之中。
他们绕过主战场,在山林中快速穿行。对于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侬猛和他大部分手下来说,这就像回家一样熟悉。不到半个时辰,他们已经迂回到了陈军大营的侧后方。
那里,正是粮草囤积区。数百辆大车杂乱停放,堆着粮袋、草料。守卫的兵力果然薄弱,只有约两百名老弱边军和少量民夫,大部分人都在伸着脖子紧张地望着远方杀声震天的主战场。
侬猛眼中凶光一闪,拔出涂黑的短刀,低吼一声:“杀!”
五百山地营精锐如同鬼魅般从林间杀出!守卫的边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,瞬间就被冲散!士兵们并不恋战,主要目标是引火。他们将携带的火油罐砸向粮车,扔上火把,点燃草料。
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,火借风势,迅速蔓延!滚滚浓烟冲天而起!
“粮营着火了!!”
“敌袭!后营有敌袭!!”
凄厉的呼喊和冲天的火光,终于传到了前线。
正在苦攻的禁军士兵下意识回头,看到后方大营方向升起的浓烟,军心瞬间大乱!
“粮草!我们的粮草!”
“后路被抄了!”
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。本就死伤惨重、士气濒临崩溃的禁军,攻势顿时为之一滞。而原本在外围观望、战意不高的地方军和土司兵,更是骚动起来。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败了!快跑啊!”
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,地方的士兵开始不顾军官的呵斥砍杀,成建制地向后溃逃!他们冲乱了本就动摇的禁军后阵!
前方攻城受挫,后方粮草被焚,军心彻底动摇!
陈福脸色惨白,他拔出剑想斩杀逃兵,却被亲兵死死拦住:“将军!大势已去!快撤吧!保存实力要紧!”
望着前方那座依旧屹立、仿佛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堡垒,再看看后方冲天的大火和彻底崩溃的阵营,陈福喉头一甜,差点一口血喷出来。无尽的屈辱和恐惧攥住了他的心。
“鸣金……收兵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凄凉的收兵锣声响起,对苦攻不下的陈军来说,却如同天籁。还能动的士兵丢盔弃甲,争先恐后地向后逃去,只留下漫山遍野的旌旗、兵器,和堡墙下那片修罗场。
靖安堡墙头,浑身硝烟血污的守军们,看着如退潮般溃逃的敌军,先是不敢置信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!
“赢了!我们赢了!!”
萧尘扶着一处灼热的垛口,望着远方溃军和浓烟,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。
他知道,最危险的一关,暂时闯过去了。经此一败,陈朝短时间内,再无力量组织如此规模的进剿。
但他也知道,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此战消息传出,他将不再是默默无闻的流寇首领,而是正式进入了各方势力的视野。
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
他转过身,对着欢腾的士兵们,嘶哑着声音下令:“救治伤员,清点战果,加固城防。仗……还没完。”
夕阳如血,将战场和那座不倒的堡垒,一同浸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