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安堡的北门，是在陈军后营火起、前阵军心最摇荡的那一刻，轰然洞开的。
没有预兆，没有号角。只有绞盘转动时沉闷的嘎吱声，混合着生锈铁链刮擦门洞的刺耳锐响。两扇包铁厚木门向内缩进，日光猛地灌入幽深的门洞，照亮了里面一片森然的铁色。
萧尘第一个踏出门洞。
他身上披的，是匠营用缴获的明军铁甲片和本地熟铁混编的札甲，甲片粗砺，不少地方还带着捶打的凹痕，却厚实得令人心安。他没戴头盔，只用布带束了发，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和硝烟的黑灰，唯有一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他手里提的不是刀，是一杆看起来有些奇特的火铳——枪管比寻常火铳更长，更细，木托被摩挲得油亮。这是李铁柱带着几个老匠人，用那台简陋的水力钻膛机，耗费了不知多少根枪管坯子才弄出来的几杆“线膛铳”之一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，平日绝少示人。
他身后，铁流涌动。
不是骑兵。靖安堡满打满算，能凑出的战马不过百余匹，还大多要用来通讯、斥候。此刻从门洞中涌出的，是整整八百条汉子。
这是萧尘压箱底的本钱，是靖安堡真正的脊梁。他们大多是跟着他从广西一路杀出来的老卒，或是后来吸纳的明军逃兵、土司悍勇。人人身上都套着匠营能提供的最好甲胄——镶铁棉甲、牛皮衬铁片的简易胸甲，甚至有些干脆把缴获的明军甲片缝在厚布上，看起来杂乱，却实实在在能挡刀箭。他们沉默着，握着长矛、大刀、重斧，还有约两百人，持着保养得最好的火铳，腰间的火药袋和弹丸包塞得鼓鼓囊囊。
没有战马奔腾的轰鸣，只有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，像一面越捶越急的战鼓，敲在干硬的地面上，也敲在每一个回望的陈军心头。
萧尘在堡门外略停了一瞬，目光如冰锥般刺破战场的喧嚣。陈军禁军还在城墙下血肉模糊地挣扎，但攻势的锋锐已折，后阵因为粮营起火而起的骚乱，正像瘟疫般蔓延到前军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几乎所有的注意力，都被头顶的死亡和身后的火光吸走了，侧翼空门大开！
机不可失！
“靖安军——前进！”
他嘶吼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却像刀子刮过铁片，清晰地刺入身后八百人的耳中。没有更多鼓动，他端着那杆线膛铳，迈开大步就向前冲！步伐不快，但极稳，极沉。
“杀——！！”
八百铁甲如山崩般启动！他们并未散开，而是保持着相对紧凑的队形，如同一堵移动的、长满尖刺的铁墙，朝着陈军攻城部队混乱的侧后方，狠狠撞了过去！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闷雷，压过了战场局部的喊杀。
“兵！堡里出兵了！！”
“是甲兵！重甲兵！”
侧翼负责掩护和督战的地方军，以及部分被安排在后面的禁军辅兵，惊恐地看到这支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铁甲军队。阳光照在那些粗糙的铁片上，反射出冰冷的光。那沉默而坚决的推进，比疯狂的冲锋更让人心悸。
“结阵！长矛手上前！”有军官试图组织。
但哪里来得及？溃逃的民夫和伤兵冲乱了本就稀疏的阵列，更多人还沉浸在后方起火的恐慌中。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这支铁甲洪流，大多叮叮当当地被弹开，少数扎进棉甲或缝隙，却未能阻挡他们半步。
“火铳队！”推进到约六十步，萧尘再次厉喝。
铁甲队列中，那两百名火铳手迅速上前几步，在战友的掩护下，单膝跪地，举铳。
“放！”
“砰砰砰砰——！！”
一片白烟在铁甲阵前炸开！如此近的距离，几乎不需要瞄准，铅弹暴雨般泼进慌乱的人群！惨叫声瞬间拔高！本就摇摇欲坠的侧翼阵列，被这轮齐射彻底打崩了！人们哭喊着向后溃退，将更大的混乱带向中军。
八百铁甲步兵并未停下射击，甚至没有加快速度。他们就像一台冷酷的碾盘，踏着倒伏的旗帜和尸体，踏着流淌的血浆，坚定不移地继续向前推进。长矛如林在前，刀斧手紧随，火铳手装填完毕后再次寻找目标。任何试图阻拦的小股抵抗，都被这铁甲碾碎。
萧尘走在队列的前端偏侧，目光始终锁定着几百步外那杆高大的“陈”字帅旗。他能看到旗下那个猩红的身影在激动地指手画脚，也能看到帅旗周围，亲兵阵列还算严整。
必须打掉它！
队伍继续推进，不断撕开、碾碎沿途的抵抗，离中军越来越近。终于，帅旗下的陈福似乎意识到了侧翼这支铁甲军的致命威胁，他挥舞着佩剑，厉声呼喝。
一队约两百人的禁军长枪手，在一个身着亮银甲的副将带领下，匆忙从中军分离，试图转向，在帅旗前方仓促组成一道单薄的枪阵，企图拦住这支可怕的铁甲洪流。
“立定！”萧尘抬手。
铁甲阵列在距离枪阵约八十步处停下，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，瞬间凝固成一道钢铁堤坝。火铳手再次上前。
但萧尘没有命令齐射。他独自向前又走了几步，脱离阵列，单膝跪地，将手中那杆与众不同的线膛铳，稳稳地架在了左臂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战场上的一切喧嚣，目光透过简陋的照门（或许只是锉出的凹槽），死死套住了那个正在枪阵后大声呼喝、指挥布阵的亮甲副将。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。
他扣动了扳机。
“嗞——砰！”
一声格外尖锐、穿透力极强的铳响，压过了战场杂音！枪口烟雾不大。
远处，那名副将的呼喊声戛然而止。他身子猛地一震，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铁甲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洞，随即鲜血迅速洇开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直接向前扑倒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再无声息。
“阮将军！！”
副将身边一阵大乱！
几乎就在同时，萧尘身后的火铳队再次齐射！铅弹泼洒向因为主将突然阵亡而陷入瞬间呆滞和混乱的长枪阵！
“冲垮他们！”萧尘起身，拔出了腰间的刀，向前一指。
“杀啊！！”
铁甲阵列再次启动，这次是冲锋！趁着敌军阵列动摇，八百铁甲如同决堤的洪流，狠狠撞进了那已经散乱的长枪阵！刀斧砍断枪杆，铁甲撞翻人体，残酷的近身肉搏瞬间爆发！
而远处帅旗下，陈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副将被一铳毙命，侧翼唯一的屏障在铁甲冲击下迅速崩溃，那支可怕的铁甲军队，正撕开一切阻拦，朝着自己的大旗直扑过来！他甚至能看清那个走在最前面、没戴头盔的敌方首领眼中冰冷的杀意。
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。什么功勋，什么脸面，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拦住他们！亲兵队，给本将拦住！”他声音尖厉地嘶吼着，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勒马向后退去。
然而，副将阵亡、侧翼崩溃、帅旗动摇……这一连串打击，终于压垮了陈军最后一丝士气。
“败了！将军要跑了！”
“快逃啊！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，绝望的呼喊如同野火燎原，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。从侧翼到中央，从辅兵到禁军，崩溃终于全面爆发！士兵们丢下兵器，推倒旌旗，不顾一切地向后逃窜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兵败如山倒。
萧尘停下脚步，看着眼前彻底崩溃、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敌军，看着那杆“陈”字大纛在亲兵的簇拥下狼狈远去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和硝烟味的浊气。
他举起沾满血污的刀，沙哑的声音响彻战场：“靖安军——止步！清理残敌，救治伤员！”
身后，八百铁甲如同磐石，立在漫山遍野的溃兵和狼藉之中。他们身上铁甲叮当作响，喘着粗气，很多人挂了彩，但眼神依旧凶狠，望着溃逃的敌军，如同望着溃堤的洪水。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与身后那座巍然屹立、墙下伏尸无数的靖安堡，共同构成了一幅令人胆寒的画面。
此战，终是以这铁甲一步，一锤定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