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四，申时初。
战场上的喊杀声、哀嚎声，终于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——寂静。一种弥漫着血腥、硝烟和死亡气息的寂静。
靖安堡北面的开阔地，已不复昨日模样。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，从堡墙根一直蔓延到远处的缓坡，许多地方几乎看不到地面。血浸透了干燥的泥土，变成一片片暗红发黑的泥泞，人踩上去，噗嗤作响。断裂的枪杆、破损的旗帜、散落的箭矢、砸碎的冲车零件……各种战争的残骸狼藉满地。几只乌鸦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下，发出刺耳的呱噪。
靖安军的士兵们，三三两两地散布在这片修罗场上。许多人挂着彩，脸上、身上糊满血污和黑灰，眼神里激战后的亢奋还未完全消退，又混入了掩不住的疲惫和一丝面对惨烈景象的茫然。他们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尸体或伤员，动作小心；对待陈军伤兵，则粗暴许多，还能动的就被驱赶到一边集中看管，重伤难行的，有时只能补上一刀，给个痛快。
空气中除了血腥，开始隐隐泛起另一种味道——那是死亡开始发酵的气息。
萧尘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，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战场。他身上的札甲已经卸下，只穿着被汗血浸透的里衣，肋下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。他脸色有些苍白，但背脊挺得笔直，目光扫过这片他用无数人生命换来的“胜利”。
王镇和几个书记官模样的人，正拿着木板和炭笔，穿梭在各个小队之间，不时记录着什么。侬猛带着山地营的人回来了，许多人身上带着烟火气，但眼神亮得吓人，显然烧粮的行动大获成功。李铁柱也上了墙，正指挥民夫和辅兵，抢修被砸出缺口的垛口和损坏的火炮。
过了约莫一个时辰，王镇拿着一块写满字迹的木牌，脚步沉重地走到萧尘面前。
“指挥使，初步清点出来了。”王镇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念。”
“是。”王镇清了清嗓子，“阵斩敌军，根据首级和尸骸估算，逾三千之数。其中禁军约一千八百，地方军及土司兵约一千三百。俘虏两千一百余人，多为伤兵及溃散时不及逃脱者。缴获完整或可修复铁甲约四百领，皮甲、棉甲无数；长枪、刀斧等兵器超过五千件；弓弩约三百张，箭矢粗略估计尚有万余；完好及受损旌旗鼓号百面；粮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后营火起迅猛，抢救出的不足三成，约四百余石。另有金银细软若干，仍在清点。”
萧尘默默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三千条人命，堆出来的数字。
“我军伤亡。”他问，声音很平。
王镇的手指在木牌下方摩挲了一下，才继续道：“我军阵亡……一百七十三人。重伤，恐难以再战者，八十九人。轻伤，包扎后可愈者，约一百四十人。总计，折损四百零二人。”
阵亡不足两百。相比于斩敌三千、俘敌两千的战果，这无疑是一场辉煌的胜利。但萧尘知道，这一百七十三条人命，对于总兵力不过一千余、核心老卒更少的靖安堡来说，意味着什么。每一个名字背后，可能都是一个刚刚安定下来的家庭。
“重伤员，尽全力救。”萧尘沉声道，“老陈的医营，药材若不够，拿缴获的金银去换，去山里采。那些‘急救包’和缝合的法子，都给我用上。能多活一个，是一个。”
“明白！”王镇重重点头。战时那些用沸水煮过的布条、针线，还有主公强令推广的伤口清创、压迫止血甚至简单的缝合术，在战后确实显出了奇效。不少以往必死无疑的创伤，竟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这在士兵中已悄然传开，成了稳定军心的一股无形力量。
萧尘的目光转向远处被集中看管、黑压压蹲坐着的俘虏群。两千多人，衣衫褴褛，面如土色，惊恐不安。
“俘虏，怎么处置？”王镇低声问。这是个棘手的问题。养着，消耗宝贵的粮食；放了，是纵虎归山；杀了……有伤天和，也可能激起陈朝更疯狂的报复。
萧尘走下土坡，朝着俘虏群走去。王镇、侬猛等人连忙跟上，一队持矛挎刀的亲兵迅速在前开路。
看到萧尘过来，俘虏群一阵骚动，许多人恐惧地低下头，身体瑟瑟发抖。
萧尘在俘虏群前站定，目光冰冷地扫过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：
“把俘虏中的军官——百户以上，陈福的亲兵卫队，还有各营的掌旗、司号，全部给我挑出来。”
命令很快被执行。士兵们冲进俘虏群，厉声喝问、辨认，将那些衣着相对较好、或者被人指认出来的军官和亲兵陆续拖拽出来，约莫有百余人。他们被反绑双手，押到俘虏群前方空地上跪成一排。有人挣扎怒骂，有人瘫软哭泣，有人面如死灰。
萧尘看着他们，缓缓开口：“你们，跟着陈福，来我靖安堡。不是为了保境，不是为了安民，是为了杀人，为了抢功，为了把这里变成焦土，把这一万多人变成你们升官发财的台阶。”
他的话语里没有多少激烈的情绪，却比咆哮更让人心寒。
“按律，侵略者，杀无赦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数十名刀斧手上前。雪亮的刀光在夕阳下一闪。
“饶命——！”
“我家还有老母——！”
哀求声、咒骂声戛然而止。百余颗人头落地，鲜血汩汩流淌，浸红了一大片土地。俘虏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啜泣，许多人死死闭着眼，不敢再看。
萧尘转向剩下的、数量庞大的普通士卒俘虏。这些人大多年轻，眼神惶恐麻木。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萧尘的声音缓和了一些，“我知道，很多人是被强征而来，身不由己。陈朝的官老爷不会在乎你们的死活，陈福更不会。”
俘虏们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现在，我给你们两条路。”萧尘竖起两根手指，“第一条，愿意留下的。我会让人甄别，只要没有恶行，可以打散编入靖安堡的屯田营或辅兵。给你们地种，给你们饭吃，像这里的所有人一样，靠自己的力气活下去。但从此，就得守我靖安堡的规矩，听我萧尘的号令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一些人眼中闪过的微光。
“第二条，想回家的，或者伤重不能再战的。我会发给三天口粮，现在，就放你们走。”
此言一出，俘虏群哗然。放走？就这么简单？不少人心动，尤其是那些伤兵和思乡情切者。
很快，愿意离开的人被分离出来，大约有七八百人，多是伤兵和老弱。他们每人领到了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，被解开了绑缚。
萧尘走到这群即将被释放的俘虏面前。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，也照着他脸上未干的血迹。
“回去。”他看着这些面黄肌瘦、惊魂未定的脸，声音提高，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，“回去告诉升龙城里的官老爷，告诉那个逃回去的陈福——”
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我萧尘，和我身后这万把兄弟，从大明逃到这里，只为挣一条活路！我们垦荒自食，练兵自卫，不扰四方！若陈朝以寻常百姓待我，我自守土安民。若再敢兴兵来犯，妄图吞并剿杀……”
他猛地伸手指向身后那片尸山血海，指向巍然屹立、墙头硝烟未散的靖安堡，一字一句，如同铁锤砸钉：
“今日之高平，便是明日升龙城外之景！”
“滚吧！”
被释放的俘虏如蒙大赦，又仿佛被这番话震慑，愣了片刻，随即搀扶着，跌跌撞撞，头也不回地朝着北方，朝着他们来的方向逃去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快融入远山的阴影中。
萧尘转身，不再看那些逃走的背影。他对着王镇、侬猛，也对着周围所有靖安军的将士，沉声道：
“打扫战场，妥善安葬阵亡兄弟，厚恤家属。俘虏愿意留下的，严加看管，分散安置。加固城防，清点物资……仗打完了，日子，还得过下去。”
夜色，终于缓缓吞没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。靖安堡内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，幸存者们舔舐伤口，消化着这场惨胜。而关于这场大战的消息，以及萧尘那番杀气腾腾的宣言，必将随着那些被释放的俘虏，迅速传遍北方的谅山、升龙，乃至更远的地方。
新的风波，已在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