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五,战后第二日。
靖安堡军务司正堂里,血腥气和硝烟味还未散尽,又添了新的味道——墨臭。一张粗糙的黄麻纸铺在案上,萧尘握着笔,蘸了蘸砚台里浓黑的墨汁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珠慢慢凝聚,将滴未滴。
侬猛靠在对面的柱子上,抱着膀子,看着萧尘,又看看那张空白的纸,瓮声道:“主公,真要和那帮鸟人费这个口水?要我说,信都不必写,把陈福那厮的狗头砍下来,插在杆子上,送到升龙城外,比什么信都管用!”
旁边正在清点缴获箭矢的李铁柱闻言抬起头,擦了把汗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砍脑袋是痛快,可那是把往死里得罪。咱们打赢了不假,可也伤了元气。陈朝真要发了狠,再调一两万人来,咱们还能不能守住……难说。”
“老李这话在理。”萧尘终于开口,笔尖稳稳落下,第一个字力透纸背。“打仗是为了活命,不是为了赌气。这一仗,咱们把陈朝打疼了,也把他们打醒了。现在,是该让他们坐下来,掂量掂量继续打下去值不值的时候了。”
他不再说话,凝神运笔。笔尖在黄麻纸上沙沙移动,字体算不上好,但筋骨硬朗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。他写得很慢,不时停笔斟酌,偶尔蘸墨,墨色浓淡相宜。
侬猛和李铁柱都屏息看着。堂外传来打扫战场的号子声和伤兵的呻吟,衬得堂内格外安静。
信不长,很快写完。
萧尘放下笔,拿起信纸,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低声念了出来。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堂中回响。
“大明遗臣、高平安抚使萧尘,顿首再拜,谨奉书于大陈皇帝陛下阙下:”
开篇的自称,让侬猛和李铁柱都愣了一下。大明遗臣?高平安抚使?这身份定的……有点意思。
“尘本大明戍卒,恪守边陲,素无二心。奈何奸佞构陷,君父蒙蔽,致有倾覆之祸,刀斧加身。为存性命,不得已率亲族部曲南走,漂泊至贵国高平荒僻之地。唯求片瓦遮身,垦荒糊口,绝无与上国为敌之意,此心天日可鉴。”
这是示弱,也是辩解。把南逃的起因推给“奸佞”和“君父蒙蔽”,给自己留了体面,也暗示自己并非无根之萍、寻常流寇。
“前日,贵国陈福将军,忽率虎贲五千,旌旗蔽野,直抵鄙堡。尘惶惑不解,遣使问询,反遭呵斥,以‘尔等可速攻’射还。陈将军不容分说,挥军猛攻。鄙堡小民,为求活命,只得据墙自守。侥幸赖将士用命,火器犀利,兼之地利,未使贵军……全军尽没于墙下,憾甚。”
念到“全军尽没于墙下,憾甚”时,萧尘的语气没有丝毫“憾”意,反而透着一股冰锥般的冷硬。这是赤裸裸的炫耀武力,把一场歼灭战轻描淡写成“自守”,把“阵斩三千、俘虏两千”说成“未使全军尽没”,字里行间都是毫不掩饰的威胁——我们能灭你五千,就能让你们再来的人有来无回。
侬猛听得咧嘴,李铁柱则下意识地搓了搓手。
“然兵凶战危,非尘所愿。高平荒僻,本无足轻重。尘与部众,所求者不过安身立命,于贵国而言,不过疥癣之疾。何若罢兵止戈,各守疆界?尘愿以现有实际控制之区为限,与贵国约为边界,互不侵扰。为表诚意,尘可向升龙称臣纳贡,岁奉方物,以全藩属之礼。”
这是提出条件,也是画出底线。割据高平的事实不容改变,但可以给陈朝一个名义上的台阶下——“称臣纳贡”。把实质独立包装成藩属羁縻。
“倘蒙陛下圣鉴,允此所请,则边陲宁靖,百姓安居,实两国之幸。若必欲赶尽杀绝……尘与麾下万余敢死之士,别无他路,唯有效法战国聂政、荆轲故事,虽死亦当溅血五步,令升龙城内,知我南来遗民不可轻辱!”
最后的警告,杀气腾腾。从“顿首再拜”到“溅血五步”,完成了从隐忍到摊牌的转变。
“干冒天威,战栗惶恐,谨奉书以闻。附陈福将军印信及贵军令牌数枚,伏乞验视。”
萧尘念完,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。堂内一时无声。
“这信……”李铁柱咂摸了一下,“软中带硬,硬里有软……主公,他们会认吗?”
“认不认,是他们的事。”萧尘从旁边一个木匣里,取出几样东西。最上面是一枚黄铜鎏金的方形印信,印纽是一只蹲伏的麒麟,印面沾着黑红的血渍,刻着“陈朝殿前亲军副指挥使印”几个篆字。下面压着几块乌木包铜的令牌,有的刻着“禁军左营指挥”,有的刻着“亲兵队正”,同样血迹斑斑。“把话递到,把东西送到。让他们自己琢磨去。”
侬猛盯着那印信和令牌,嘿嘿笑了两声:“陈福那小子,丢了将印,就算逃回去,怕是也没好果子吃。”
“王镇。”萧尘朝门外唤了一声。
王镇应声而入,身后跟着一个被反绑双手、面色灰败的陈军俘虏,看服色是个低阶小校,脸上还带着伤。
“认得字吗?”萧尘问那俘虏。
俘虏慌忙点头:“回、回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粗通文墨。”
萧尘将信纸折好,连同印信令牌一起,用一块干净的青布包起,打了个结,递到俘虏面前。
“把这包东西,送到升龙城。交给能直达天听的人,或者,扔在礼部、兵部门口也行。”萧尘看着他,眼神平静无波,“信里的内容,路上你可以看,可以记。到了升龙,有人问你战况,你就照实说,说你看到的,听到的。一个字,都不许改。”
俘虏颤抖着接过布包,感觉重逾千斤。
“你若能送到,活着回来,我赏你安家银子,许你留下,或自行离去。”萧尘话锋一转,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若送不到,死在路上,或者……起了别的心思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刺进俘虏眼底。
“我的人会查。若你是因为信没送到而死,你的家人,若有一日来投我靖安堡,我萧尘,保他们一口饱饭,一片安身之地。若你敢毁信私逃,或投了别人……”后面的话,他没说,也不必说了。
俘虏扑通一声跪下,以头触地,哽咽道:“小人不敢!小人一定将信送到!求大人……求大人开恩!”
“带他下去,给他换身干净衣服,备三天干粮,一匹老马。今晚子时,从西门放他走。”萧尘对王镇摆摆手。
王镇领命,将那千恩万谢又惶恐不安的俘虏带了下去。
堂内又只剩下三人。夕阳从窗格里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也照亮案上那方沾血的将印。
萧尘重新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印纽。
信送出去了。接下来,就是等待。
等待陈朝的反应,等待北方的风声,等待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堡垒,能否真正赢得喘息之机,在这乱世夹缝中,扎下那渴望已久的深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