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最后一天，靖安堡办了场大席。
肉是现杀的猪羊，从山里猎的鹿獐，鱼是红河里新捞的肥鲤。酒是土法酿的薯酒，浊，但够劲。广场上摆了百来张粗木桌子，从晌午一直吃到日头西斜。活下来的将士们，屯田营出了力的汉子，匠营里熬红眼的师傅，医营里忙晕头的郎中，还有堡里各家各户，能来的都来了。划拳声，笑骂声，孩子的尖叫声，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嚣。
萧尘端着碗，挨桌敬酒。敬王镇，敬侬猛，敬李铁柱，敬那些身上还缠着布条的老卒，敬那些在墙头打空了一管又一管铳药的新兵。酒碗碰得砰砰响，薯酒泼洒出来，浸湿了粗布衣裳，没人介意。敬到阵亡弟兄家属那几桌时，喧嚣低了下去。萧尘没多说什么，只是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，然后深深一躬。身后的侬猛、王镇等人，齐刷刷跟着躬身。桌上，那些失去了儿子、丈夫、父亲的老弱妇孺，红着眼眶，有人低声啜泣，更多的只是沉默地抹着泪。但他们面前的碗里，肉堆得冒尖，旁边放着用红布包好的抚恤银——不多，却是靖安堡眼下能拿出的最大诚意。
末了，萧尘跳上一张桌子，踩得碗碟晃荡。底下渐渐安静下来，所有眼睛都望着他。
“酒喝足了，肉吃够了。”萧尘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压过了风声，“该算的账，也得算清楚！”
他一挥手，王镇捧着本厚厚的册子走上前，开始唱名。
“王大有，守东北角棱台，击毁冲车一辆，毙敌七人，记首功！赏银二十两，上好水田十五亩！”
“李狗剩，火铳队什长，率队轮射，稳住了五十步防线，记大功！赏银十五两，水田十亩！”
“赵铁锤，匠营副管事，督造破甲弹三百颗，战后及时修复炮架五副，记功！赏银十两，旱田八亩！”
……
一个个名字念出来，一笔笔赏赐发下去。拿到赏银和地契的汉子，脸膛通红，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。没念到名字的，也没人抱怨，只是用力拍着同伴的肩膀，眼里有羡慕，更有与有荣焉的光。阵亡者的抚恤和授田，也由家人或同袍代领，广场上时响起压抑的哽咽和更用力的保证：“娃他爹，这田，我一定给咱家种好！”
论功行赏，持续了小半个时辰。当最后一笔赏赐发放完毕，广场上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，重头戏要来了。
萧尘跳下桌子，走到场中空处。亲兵早已在那里挂起了一张更大的、绘满山川河流和标记的牛皮地图。
“仗，打完了。赏，发过了。”萧尘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，“可咱们的脑袋，还长在脖子上吗？”
没人回答。风声呼啸。
“陈朝给咱们封了个官，送了点不值钱的布匹茶叶，就想把这事儿抹过去。”萧尘冷笑，“他们怕了，暂时认怂了。可这怂，能认多久？三个月？半年？还是一年？”
他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靖安堡的位置：“等他们喘过气，等他们觉得又能了，下一波来的，可能就是一万，两万！到时候，咱们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喝酒吃肉？！”
人群中的嘈杂彻底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呼吸。
“所以，咱们没时间松气，没工夫躺着吃老本！”萧尘环视众人，目光锐利，“从今天起，靖安堡上下，给我拧紧发条，开足力气，干三年！”
“三年！”他竖起三根手指，“我只问朝廷要三年太平。这三年，咱们要干四件大事！”
“第一，要人！”他手指划过地图上北方和西面的山区，“广西、云南，还有这安南境内，活不下去的，被官府逼得没路走的，都是咱们的兄弟！敞开大门，来者不拒！屯田营扩大，安置营办好，医营给我盯紧，别把瘟病带进来。三年，我要咱们堡子里的人口，翻一番！没有足够的人，一切都是空谈！”
底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。翻一番？那就是两万多人！能养得活吗？
“第二，要铁，要火！”萧尘没理会议论，指向匠营方向，“李铁柱！”
“在！”李铁柱挺直腰板。
“你匠作司，从明天起，升格为‘军工坊’！我给你人，给你钱，给你开最好的伙食！火药坊、枪炮坊、被服坊、铁器坊，全部扩大！我要你三年内，把火铳月产提到两百支，虎蹲炮月产十门，火药翻三倍！还要弄出更好的铳，更狠的炮！能不能做到？！”
李铁柱脸涨得通红，胸脯拍得山响：“主公放心！完不成，我李铁柱提头来见！”
“第三，要粮！”萧尘的手指又点向地图上已开垦和未开垦的区域，“红薯、玉米，是好东西，给我往一切能种的地方种！水利司牵头，勘测修渠，引水灌溉。粮仓，给我修得更大，更结实！三年后，我要咱们堡里的存粮，够所有人吃上三年！手里有粮，心里才不慌！”
负责民政和屯田的几位管事，连忙躬身领命。
“第四，要兵！”萧尘最后看向王镇和侬猛，“老王，侬猛，仗打完了，但兵不能散，更不能软！火铳的三段击怎么更熟？步炮怎么协同？棱堡各处的防御怎么衔接？山地营在林子里怎么更快更狠？把这些用血换来的东西，都给我嚼碎了，咽下去，变成操典，练到骨子里！还要建新营，水师要搭起架子，斥候要撒得更远！三年，我要咱们的兵，人数翻倍，战力更要翻倍！”
“遵命！”王镇和侬猛齐声应诺，眼中燃着战意。
萧尘收回手，背在身后，缓缓踱步。
“这四件事，就是咱们未来三年的命根子。我叫它——‘三年生聚’！”
他停下脚步，目光变得幽深，声音也压低了几分，仿佛是说给最核心的几个人听，又仿佛是在提醒所有人：“别以为陈朝怂了，咱们就能高枕无忧。升龙城里，龙椅坐得稳不稳？那位黎季犛黎相爷，可是个厉害角色……安南这潭水，比咱们想的要深，要浑。说不定哪天，就有人想借咱们的刀，或者，把咱们当刀使。”
他顿了顿，让这话里的寒意渗透下去。
“所以，抓紧吧。抓紧每一口吃的，每一寸铁，每一个来投奔的人，每一天太平日子。把它们都变成咱们的力气，变成墙，变成刀，变成炮！”
他猛地提高声音，如同战鼓重锤：“让任何敢打咱们主意的人，伸爪子之前，都得先掂量掂量，会不会被崩掉满嘴牙！”
“吼——！！” 广场上，沉寂被打破，爆发出震天的呼应！酒精带来的麻痹和胜利后的松懈，被这番冰冷而激昂的话语彻底驱散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更清醒、更坚韧的斗志。
宴席在一种新的氛围中继续，但许多人碗里的酒，喝得慢了，话也少了，眼神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。
夜色渐深，篝火燃起。
萧尘独自走上北墙。墙下，白日欢宴的狼藉还未收拾干净，远处陈军遗留的营盘旧址隐在黑暗里，像一块巨大的伤疤。更远的北方，是谅山，是升龙，是波谲云诡的未来。
他扶着冰凉粗糙的垛口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和烟火气的夜风。
三年。
这是他用一场惨胜搏来的喘息之机。也是他必须抓住的，唯一可能扎根壮大、甚至……撬动未来的时间窗口。
四十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