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，天还没亮透，李铁柱就被亲兵从匠营里薅了出来。
他迷迷瞪瞪跟着走，嘴里还嘟囔着昨夜试新坩埚的配比。等被按在军务司那张还带着毛刺的粗木桌前，看见萧尘眼底的血丝和桌上摊开的几张麻纸，他一个激灵，醒了。
“主、主公？这大早上的……”
“看看。”萧尘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，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奇怪的物件。线条很硬，说不上好看，但各部分比例和结构却标得清清楚楚。
李铁柱瞪着眼瞅了半天，迟疑道：“这……像是犁？可这犁辕怎地是弯的？前头这铁片子是啥？还有这根杆子……”
“就是犁。”萧尘拿过炭笔，在图上点着，“这叫曲辕犁。你看，把直辕改成这弧度，转弯时就省力，不用拽着牲口硬拧。前面加这块铁片，叫‘犁壁’，翻土的时候，土块能顺着它翻得更彻底，草根也埋得更深。这根调节杆，可以控制犁头入土的深浅，沙地浅些，硬地深些。”
他说的简单，李铁柱却是越听眼睛越亮。他是铁匠，也是庄户人出身，打小就跟土地打交道。这图上的东西，旁人看了可能云里雾里，他却一下子抓住了关窍。
“妙啊！”李铁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，“以往那直辕犁，死沉！拐个弯老牛都喘，人更得使蛮力。这弯的好！这铁片子加得更是地方！土翻得深，肥力才上得来，草也死得透！这杆子……能调深浅？那不同田土可就都对付了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呼吸都粗了：“主公，这图……哪来的？能造吗？”
“图在我脑子里。”萧尘指了指自己脑袋，“能不能造，得问你李铁柱。我要你三日之内，先给我打出十具样犁来。就用寻常熟铁，犁壁用硬铁，关键榫卯做结实。不用好看，要耐用。”
“三日？十具？”李铁柱盘算了一下匠营现在的人手和活计，一咬牙，“成！我把别的事先撂撂，带几个老手专弄这个！就是……主公，这尺寸、弧度，还有那调节杆的卡扣，得细琢磨，光看图怕拿不准。”
“我跟你去匠营。”萧尘站起身，“咱们边打边试。”
接下来三天，匠营里叮当声就没断过，火星子昼夜往外蹦。萧尘真就泡在了里面，跟李铁柱和几个老铁匠比划个不停。炭笔画在地上，木棍搭出架子，铁料烧红了反复捶打修正。第一具犁辕弯得不对，一上劲就吱呀响；第二具犁壁角度别扭，翻土不利索；第三具调节杆卡不住……
打到第五具，才总算像个样子。铁打的骨架，木制的扶手和调节杆，看起来粗糙笨重，但该弯的地方弯，该硬的地方硬。
第四天一早，十具灰头土脸却结结实实的“曲辕犁”样犁，被抬到了堡外新垦的一片生荒地边上。萧尘让人牵来几头最老实的老牛，又叫来了七八个屯田营里公认侍弄庄稼最有一手的老把式，多是侬族和汉人农户出身。
老农们围着这几具怪模怪样的铁木家伙，面面相觑，眼神里满是怀疑。
“这……这犁辕咋是弯的？看着别扭。”
“还加了铁片子？多重啊！牛拉得动？”
“花里胡哨，不如咱祖传的直辕犁实在。”
萧尘也不多解释，指着地：“是好是孬，犁过才知道。谁先来试试？”
众人推搡半天，一个姓韦的侬族老农被推了出来。他五十多岁，脸皱得像山核桃，话少，就爱闷头干活。他蹲下，摸了摸那铁犁壁，又晃了晃犁身，闷声道：“俺试试。”
套上牛，扶好犁。老韦“嘿”地一声吆喝，老牛慢吞吞往前走。
起初有些不顺，老牛和人都要适应这新家伙的力道。但走了十几步后，情况变了。
只见犁头破土比往常深了一指有余，黝黑的泥土被那铁犁壁流畅地掀起、翻转，整齐地倒在一边，下面的草根和硬土块都被彻底翻了上来。到了地头，老韦试着牵牛转弯，原本要使暗劲硬拽的牛，这回顺着那曲辕的弧度，竟没费太大劲就转了过来！
老韦没说话，只是闷头又犁了一个来回。速度明显比用旧犁时快了些，更重要的是，他扶犁的手臂和腰杆，感觉到的反震和吃力都小了很多。
等他停下，额上见汗，眼睛里却有了光。他蹲下，抓了一把刚翻出来的土，在手里碾了碾，又看了看犁过的深度。
“中。”他就说了一个字，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其他老农一拥而上，抢着试。结果大同小异。翻土深，省力气，转弯灵。有个老汉试完，激动地直拍大腿：“好东西！真是好东西！就这翻土的深度，肥力起码多养三成！省下的力气，一天能多犁半亩地！”
消息像长了腿，半天功夫就在屯田营和附近村落传遍了。不断有农人跑来围观，摸那曲辕，看那犁壁，问东问西。李铁柱和匠营的人被围在中间，胸脯挺得老高。
萧尘当场下令：匠作司（军工坊分出一部分人手恢复民用铁器制作）全力赶制新式曲辕犁，暂定月产三百具。但不用白给。
“凡是想要这新犁的农户，都可以来登记，以‘农贷’的形式赊取。”萧尘对负责民政和屯田的管事吩咐，“立下字据，秋收之后，按市价用粮食抵扣犁钱。收成不好的，可以缓一季。实在还不上，以后用工抵。”
这法子既避免了白送养出惰性，又让急需农具的穷苦农户能先用上。一时间，登记处排起了长队。
与此同时，在靖安堡东面，红河岸边一处向阳、土肥、水源便给的坡地，被木栅栏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。门口有持矛的亲兵把守，日夜轮岗，等闲人不得靠近。
栅栏里面，是十几垄收拾得格外精细的田地。垄沟笔直，土壤细碎，底肥下得足。
萧尘亲自在这里忙活了几天。他从一个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箱里，取出几个更小的油布包。打开，里面是些或暗红、或橙黄、或牙白的干瘪块茎，以及一些金灿灿、颗粒饱满的种子。数量都不多，块茎几十个，种子一小捧。
他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农，小心翼翼地切块、催芽、下种。红薯块带着芽眼埋进垄里，玉米种子按精确的间距点下。每一棵，他都反复叮嘱如何培土，如何浇水，何时可能要注意什么。
“这些，是咱们未来的命根子。”萧尘对负责看守的队正和那几个老农说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，“比火铳火炮，更紧要。给我看好了，除了指定的人，一只鸟都不许随便飞进来祸害。出了岔子，军法从事。”
老农们虽不明白这些稀奇种子到底金贵在哪，但见指挥使如此郑重，也都绷紧了弦，日夜精心照料。
夕阳下，萧尘站在试验田边，看着那一垄垄平平无奇的土埂。新式曲辕犁在田野间推广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，而眼前这片静谧的栅栏内，埋藏着的，是另一种更深沉、更澎湃的力量。
农具革新，只是“三年生聚”的第一步。而种子，播下的才是真正的希望。
四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