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二,天刚麻麻亮,一队奇怪的人马出了靖安堡北门。
打头的是萧尘,他没骑马,脚上蹬着双厚底爬山鞋,裤腿扎得紧俏。身后跟着七八个精壮汉子,看打扮是兵,可身上没带长兵刃,只挂着腰刀,背着的也不是盾牌,而是些奇形怪状的家伙什——有木制的三角架子,上面吊着个线锤;有带着刻度的长竹尺;还有几个抱着硬皮本子和炭笔。
这些都是从各营里挑出来的识字兵,脑子活,手也稳,被萧尘集中起来,连训了七八天,学了些“望山测距”、“勾股定高”、“等高画线”的皮毛。萧尘管他们叫“测绘队”。一开始这帮兵油子觉得这活儿新鲜又莫名其妙,直到萧尘在地上画图,解释清楚“看清了山势高低、水流走向,才知道哪里能屯田、哪里能筑坝、哪里能埋伏”,他们才咂摸出点味道来——这原来是打仗的眼睛!
测绘队后面,是王镇派的二十来个护卫,再后面,还跟着几个屯田营的老把式和侬猛推荐的熟悉山林的侬族向导。
一行人一头扎进了高平周边的群山。这一去,就是整整十天。
十天里,萧尘带着这群人,几乎踏遍了靖安堡周边方圆三十里内每一片能走人的山坡、河谷、林地。他们用那简陋的三角架和线锤测量坡度,用竹尺丈量距离,用目测和步数估算高度。萧尘自己则拿炭笔在硬皮本上不停地画,画的不是山水,是一条条闭合的、蜿蜒的曲线,旁边标注着数字和简注。那些曲线一层套一层,像是大山的年轮,这就是他试图让手下理解的“等高线图”。
晚上露宿在山洞或林间空地,篝火旁,萧尘就着火光,把白天画的草图画得更清晰,向测绘队员讲解怎么看懂这些线,哪里是缓坡,哪里是陡崖,哪里是潜在的集水区。队员们听得似懂非懂,但看着指挥使那双被荆棘划出道道血口的手和沾满泥污的靴子,没人敢敷衍。
十天后,一行人回到堡里,个个蓬头垢面,鞋底都快磨穿,背回来的硬皮本上却画满了旁人看不懂的“天书”。
萧尘把自己关在军务司一天一夜,对着那些零散的图纸拼凑、修正、誊绘。最后,一张勉强能看的高平周边地形等高线示意图挂上了墙。图上,用朱笔圈出了三处地方。
一处是堡西十五里,当地人叫“野羊坡”的连绵缓坡;一处是堡东南二十里,红河一条小支流上游的“燕子坳”;还有一处是堡北略远,靠近原弄崖寨方向的“老鹰台”。这三处共同特点是:坡度平缓(在等高线图上表现为线条稀疏),向阳,附近有可靠水源或容易引水,土质据向导说也还过得去。
“就这三处。”萧尘指着地图,对侬猛、王镇和民政司的人说,“开梯田。”
“梯田?”众人疑惑。
萧尘又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阶梯状的田地图形,一层一层,像巨大的台阶。“把缓坡修成一层一层的平地,每层田外缘垒上石埂,既能保水保土,又能方便灌溉耕作。这叫梯田。”
他详细解释了规划:招募流民,以“工分制”进行。壮劳力每日出工记十分,妇孺辅助记五分到八分不等。工程结束后,按工分总数和家庭人口,优先在开垦好的梯田上分得相应的田亩。工分越高,分到的田位置越好,面积也可能更大。同时,开工期间,堡里管饭,按工分发少量盐、布补贴。
命令一出,流民安置营差点炸了锅。以往都是等着分派荒地,自己去吭哧吭哧开垦,收成前还得饿肚子。现在,干活就记工,管饭,干完了还能优先分好田!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?
报名的人挤破了头。
六月二十五,“野羊坡”梯田工程率先开工。数百名流民,在测绘队划出的白灰线和屯田营老农的指导下,开始了浩大的工程。伐木清基,刨去表层草皮树根,然后按照规划,用最原始的铁镐、锄头、箩筐,一层层开挖平整土地,将挖出的石块就地垒成坚固的田埂。号子声,敲石声,此起彼伏,沉睡的山坡第一次如此喧闹。
与此同时,另一项更精细的工程也在同步进行——引水。
萧尘早就看中了“野羊坡”侧后方一座更高的山峰,那里有一处不大的天然泉眼和雨季积水的洼地。他设计的方案是:在山顶洼地修建一个简易的蓄水池,将泉水和雨水汇聚起来。然后,用大量打通竹节、内外打磨光滑的粗大毛竹,一根根连接起来,形成输水管道。竹管接缝处,用熬煮过的桐油混合石灰、细麻丝反复填塞密封,确保不漏水。竹管顺着山势蜿蜒而下,遇到沟壑则搭建木架支撑,最终将水引到梯田的最高一层。
李铁柱的匠营分出了一批人手,专门负责伐竹、打通、打磨和熬制密封材料。这活儿要求精细,不少老竹匠被请来当师傅。
工程热火朝天地推进了十来天,一切都还算顺利。直到七月初八,夜里忽然变了天。闷雷滚了半夜,后半夜,暴雨如天河倒泻般砸了下来。
第二天天刚亮,坏消息就传回了堡里:“野羊坡”新挖的一段引水渠被山洪冲垮了,连带冲毁了下游刚垒好的一小段田埂和几间工棚,所幸人员及时撤离,没有伤亡,但渠毁了,泥土乱石淤塞,眼看工程要耽误。
萧尘闻讯,立刻带人骑马赶了过去。
现场一片狼藉。浑浊的山洪还在较小的溪道里奔腾,原本已经挖出形状的水渠被冲开了一个三四丈宽的大口子,乱石和断木堵塞其中,泥浆遍地。不少民夫站在雨后的泥泞里,看着多日的辛苦化为乌有,脸上写满了沮丧和茫然。
萧尘跳下马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溃口处,仔细观察水势和地质情况。几个管事和工头围上来,七嘴八舌说着情况。
“指挥使,这地方土太松,禁不住大水冲啊!”
“原先的渠线是不是得改改?”
“这么多石头泥巴,清出来就得三五天……”
萧尘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,指向溃口上方一处岩层裸露的地方:“看到那块石头了吗?水是从它下面掏空了土冲出来的。这里地基不牢。改线来不及,咱们加固!”
他迅速做出决断:“调两队人去上游,用沙袋和石块暂时分流,减小直接冲击溃口的水量。其他人,跟我清淤!先清出一条沟,把积水排走。然后,溃口底部打木桩!要粗要深!木桩后面编竹篾筐,填装大石块,一层层垒上去,做成护岸。原来的渠线向内侧稍微挪一点,避开最软的地基。渠底和两侧,多用石块衬砌!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民夫们看到指挥使亲自到了现场,挽起袖子就和亲兵一起下水捞石头、扛木料,心里的慌乱去了大半,重新鼓起劲头。萧尘一直留在最泥泞难行的地方指挥,衣服早被泥水浸透,脸上也溅满泥点。到了晚上,他也没回堡,就在工地上临时搭起的草棚里,和浑身湿透、又冷又饿的民夫们挤在一起,喝着一碗同样满是泥沙的糙米粥。
“都辛苦了。”他端着碗,对棚子里或坐或蹲的民夫们说,“渠垮了,不是你们的错,是咱们没把地基想周全。但渠还得修,田还得开。咱们现在多流一滴汗,秋后家里粮缸就多一分满。这田,是给你们自己开的!”
棚子里沉默了片刻,不知是谁先低低应了一声:“俺们晓得。”接着,更多人闷声回应起来,草棚里弥漫开一股沉静而坚韧的气息。
暴雨和溃堤耽误了五天,但恢复后的工程,似乎比之前更加顺畅、更加不惜力气。民夫们看着那个和他们一样满身泥水、同食糙米粥的指挥使,心里那点“给官府干活”的疏离感淡了,多了些“给自己干活”的实在劲儿。
七月底,“野羊坡”梯田一期工程,五百亩,终于宣告竣工。
竣工那天,萧尘又去了。站在坡脚向上望,原本杂草灌木丛生的缓坡,已然变成了整齐壮观的层层阶梯。青灰色的石埂如同大山的肋骨,牢牢护卫着一块块新翻的、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田地。而在最高处,一道清冽的泉水,正顺着那蜿蜒的竹管潺潺流出,注入最高一层的田边小渠,然后顺着精心设计的排水口,一层层流淌下去,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。
一个跟着工程干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老农,颤巍巍地走到田边,蹲下身,用手掬起一捧清冽的渠水,看了又看,又摸了摸脚下平整坚实的田土。他忽然转过身,朝着萧尘的方向,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,喉咙里发出哽咽的、不成调的声音:
“水……水真的来了……地,真是好地啊……老汉我……我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这样伺候田地的……指挥使大人,给咱们留了活路,留了根本啊!”
他这一跪,周围许多同样参与开垦的民夫,也忍不住红了眼眶,纷纷跪下。
萧尘快步上前,用力将那老农搀扶起来,看着眼前这片浸润了汗水、甚至血水的新田,看着那蜿蜒如血脉的竹管和潺潺流水,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。
这,就是根基。一点一点,亲手垒出来的根基。
四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