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太阳毒得很,晒得校场的土地都裂开了口子。
萧尘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几个兵卒抬着箱子进进出出。箱子里装的是新领的甲胄,牛皮泡得发软,铁片锈迹斑斑——兵部拨下来的,说是新装备,其实都是库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货。
“指挥使,这甲没法穿啊。”张牧拎起一副,手指在甲片上一抠,锈屑簌簌往下掉,“上了阵,一刀就透。”
“凑合用。”萧尘说,“总比没有强。”
他话是这么说,心里却清楚得很。朝廷对蓝玉一系的防备越来越明显了,从军械到粮草,都在卡脖子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等朱元璋动手,自己就先垮了。
得想法子弄点真家伙。
晌午过后,萧尘换了身便服,骑马去了蓝玉的国公府。府邸坐落在城东,朱门高墙,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的。只是今日,门房的老仆都蔫头耷脑的,见萧尘来了,也只是勉强挤出个笑。
“萧指挥使来了?国公爷在书房呢。”
萧尘点点头,跟着引路的小厮往里走。穿过三进院子,能感觉到府里的气氛不对。廊下的丫鬟仆役走路都踮着脚,说话压着嗓子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书房在花园东侧,门虚掩着。萧尘敲了敲门,里头传来蓝玉的声音: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,书房里有些暗。窗户关着,只点了两盏灯。蓝玉坐在书案后面,没穿蟒袍,只套了件家常的深蓝直裰,脸色不太好,眼窝深陷。
“国公爷。”萧尘躬身行礼。
蓝玉摆摆手,示意他坐。等萧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,他才开口:“营里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萧尘说,“就是军械老旧,兵卒们有些怨言。”
“哼。”蓝玉冷笑一声,“那帮文官,就想看咱们的笑话。拨些破烂过来,等咱们打不了仗了,好说咱们是废物。”
萧尘没接话,等着蓝玉往下说。
蓝玉揉了揉太阳穴,叹了口气:“萧尘啊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“七年了。”萧尘说,“洪武十三年跟的国公爷,打云南的时候就在您麾下。”
“七年……”蓝玉喃喃道,“七年时间,够打下半壁江山了。可现在呢?窝在京城里,看那些酸文人的脸色!”
他越说越气,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笔架哗啦作响。
萧尘等了一会儿,见蓝玉气消了些,才试探着开口:“国公爷,末将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朝廷现在防着咱们,咱们在京城动弹不得。可要是……”萧尘顿了顿,“要是在外边呢?”
蓝玉抬眼看他:“外边?哪外边?”
“南方。”萧尘说,“广西、云南那边,土司闹事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朝廷鞭长莫及,年年剿,年年乱。咱们要是能请旨,去那边镇守……”
“你想外放?”蓝玉皱起眉。
“不是外放。”萧尘压低声音,“是去经营一块地盘。国公爷,京城这地方,眼睛太多了。可南方天高皇帝远,咱们手里有兵,在那儿就是土皇帝。万一京城这边有什么变故,咱们也有个退路。”
蓝玉没说话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
萧尘知道他在犹豫,又加了一把火:“而且南方物产丰饶,铜铁、硝石都不缺。咱们在那儿,可以自筹军械,自练精兵。等兵强马壮了,朝廷还敢小看咱们?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,聒噪得很。
过了许久,蓝玉才开口:“你有把握?”
“有。”萧尘说,“末将派人去南边打探过。凭祥一带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安南陈朝内斗正凶,无暇北顾。咱们过去,先站稳脚跟,再图发展。”
蓝玉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三千。”萧尘说,“都是跟了末将多年的老弟兄,绝对可靠。”
“军械呢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萧尘心一横,“火铳、火炮、火药、铁料,都要。国公爷,咱们这一去,短时间回不来,得备足了本钱。”
蓝玉停下脚步,盯着萧尘看了半晌:“萧尘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这是为我找退路,还是……”
“末将是为国公爷,也是为弟兄们。”萧尘迎上他的目光,“京城不是久留之地,这一点,国公爷比末将清楚。”
这话戳中了蓝玉的心事。他最近夜里常做噩梦,梦见朱元璋提着剑站在他床前。醒来一身冷汗。
“好。”蓝玉终于点头,“我给你批条子。兵部、工部、户部,你要什么,自己去要。就说……就说我蓝玉要练兵剿匪,加强南方防务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提起笔。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,墨汁浓得发黑。
萧尘看着那支笔落下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却又提起了另一块。
这是在玩火。蓝玉的条子现在还有用,可一旦蓝玉倒台,这些条子就是催命符。他必须在蓝玉倒台之前,把东西弄到手,运出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蓝玉写完了条子,盖上自己的印,“你去南边,不要用我的名义。就以你萧尘自己的名义,说是我允你南下剿匪,便宜行事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从国公府出来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萧尘怀里揣着那张条子,沉甸甸的,像揣了块烧红的炭。
他翻身上马,刚要走,却看见街角有个人影一闪。那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衫,但走路的姿势,分明是练家子。
锦衣卫。
萧尘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他勒转马头,不紧不慢地往营地方向走。走出一段,回头再看,那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可他知道,从今往后,自己也被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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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萧尘带着蓝玉的条子,开始在各个衙门之间奔走。
兵部的武库司主事是个胖子,姓刘,见到条子时眼珠子转了转:“萧指挥使,不是下官不给面子。只是这火铳三百支、甲胄五百副……数目太大了,得有大将军府的正式公文才行。”
萧尘早有准备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放在案上。布袋口没系紧,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。
“刘主事,大将军最近身子不适,公文晚几日就补上。可南边的匪情不等人啊。”萧尘笑着,“要不,您先给一半?剩下的,等公文到了再说?”
刘主事盯着那袋银子,喉结动了动。半晌,他一把抓过布袋:“行,萧指挥使痛快,下官也痛快。明日来提货!”
从兵部出来,萧尘又去了工部。工部管火药和铁料,主事是个老学究,油盐不进。萧尘磨了半个时辰,最后抬出蓝玉的名号,才勉强批了二百斤火药、五百斤精铁。
等一圈跑下来,已是掌灯时分。萧尘回到营里,累得话都不想说。王镇端来饭菜,他也只吃了几口。
“指挥使,东西什么时候运?”王镇问。
“分批运。”萧尘说,“明天先提一批,存在城南那个仓里。记住,夜里运,走小路。车辙要用布包上,别留痕迹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萧尘放下筷子,“让陈到去一趟城外,找那个马贩子老赵。买三十匹好马,要能驮货、能跑长途的。钱不是问题,但要快。”
王镇一一记下,却没走。
“还有事?”萧尘看他。
“指挥使……”王镇犹豫了一下,“今天营里来了几个生面孔,说是兵部来查点兵额的。可我看他们的样子,不像兵部的人。”
萧尘心里一沉:“怎么说?”
“走路没声音,眼神太利。”王镇压低声音,“而且,他们问的都是咱们‘新战术演练队’的事。问练了什么,怎么练的,谁教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就是普通操练,跟别的营没两样。”王镇说,“可他们不信,非要看名册。我推说名册在您这儿,才搪塞过去。”
萧尘沉默了一会儿:“名册烧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今晚就烧。”萧尘说,“所有跟演练队有关的文书,全部烧掉。从明天开始,演练队解散,人员打散编入各营。”
王镇急了:“指挥使,那咱们练了这么久……”
“练了这么久,本事在你们身上,不在纸上。”萧尘打断他,“记住,咱们从来没练过什么新战术,就是普通操练。谁问,都这么说。”
王镇看着萧尘,终于明白了什么,脸色渐渐发白。
“去吧。”萧尘摆摆手,“小心些。”
等王镇走了,萧尘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营房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,有力。
可他知道,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条子,就着窗外的月光,又看了一遍。蓝玉的签名龙飞凤舞,印章鲜红刺眼。
这是一道护身符,也是一道催命符。
他必须在这道符失效之前,走完该走的路。
窗外,乌云遮住了月亮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要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