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,试验田的红薯到了日子。
这天一大早,栅栏外就围满了人。不只是原先那几个负责照料的老农和守卫,侬猛、李铁柱、王镇等人全到了,连好些不当值的军士和附近听到风声的农户,也都远远地聚在坡下,抻着脖子往这边瞧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肃穆的紧张,没人高声说话,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窃窃私语。所有人都知道,指挥使在这片地里耗的心血,比在匠营督造火炮还多。地里那爬满藤蔓的玩意儿,真能有传说中那么神?
萧尘来得稍晚些,依旧是一身半旧布衣,脚上沾着晨露打湿的泥土。他没看周围的人,径直走到垄边,蹲下身,摸了摸那已经有些发黄萎蔫的红薯藤。
“挖吧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平静。
几个老农早就等在一旁,闻言拿着特制的短柄木锹(怕铁器伤薯),小心翼翼地选定一株最壮的藤蔓,沿着根部周围慢慢刨开泥土。
泥土被一层层翻开,湿润,黝黑。随着挖掘深入,围观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先是一个暗红色的、纺锤形的块茎露了出来,拳头大小。老农手顿了顿,继续往旁侧轻挖。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当整株根系被完全清理出来时,现场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!
只见那盘根错节的根系上,大大小小竟粘连着七八个块茎!大的如成人拳头,小的也有鸡蛋大,个个饱满结实,皮色暗红发亮,沾着新鲜的泥土。一株,就结了这么一大堆!
“老天爷……”一个老农哆嗦着手,想碰又不敢碰。
“过秤。”萧尘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。
早有准备的军士抬来一杆大秤。那株红薯连带泥土被小心捧起,放入秤盘。秤砣挪动,报数军士的声音带着颤:“连土……十一斤四两!”
扣除泥土,这一株净重恐怕接近十斤!而这仅仅是一株!
接下来,整整一亩试验田被彻底挖开。过程缓慢而仔细,每一株都被单独记录。人们看着那一个个沾着泥的红薯被挖出、堆积,很快就在田头垒起了一座暗红色的小山。视觉的冲击,远比数字更直观。不少老农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“额滴娘”、“菩萨显灵”。
称重持续到午后。最终,负责汇总的书吏拿着木牌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,他跑到萧尘面前,声音都变了调:
“指、指挥使!清点完毕!试验田一亩,实收红薯……八百三十七斤!去、去土净重!”
“多少?!”王镇一把抢过木牌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八百三十七斤!”书吏又喊了一遍,这次带上了哭音,不知是激动还是吓的。
“嗡——!!”
围观众人彻底炸了!八百三十七斤!还是去土净重!靖安堡这边最好的水田,精耕细作,一季稻米能收一百七八十斤,那就是顶破天的好年景了!这不起眼的土疙瘩,亩产竟然是稻米的四倍还多!四倍!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想往前挤,看得更真切些,被守卫死死拦住。各种惊呼、感叹、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把田埂掀翻。许多农人看着那座红薯山,眼神直勾勾的,像是看到了金山银山,又像是看到了某种不该存在于人世的神迹。
萧尘等这阵喧嚣稍稍平息,才走到那座红薯山前,踩了踩脚下的泥土。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激动的人群,脸上没有笑容,反而是一片冷肃。
“都看见了?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冰砸进沸腾的锅里,让场面迅速冷却下来。
“这东西,叫红薯。耐旱,耐瘠薄,山坡旱地都能种,产量,你们也瞧见了。”萧尘缓缓说道,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张脸,“从今天起,红薯种植之法,列为靖安堡最高机密!所有薯种、藤蔓,由堡内统一调配。未经许可,任何人不得私藏薯种,不得私自种植,不得向外人透露一字半句!违令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四个字,字字如铁:“以叛逃论处,格杀勿论,累及家小!”
最后那句“累及家小”,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方才的狂热瞬间被浇灭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畏惧。他们看着指挥使冷硬的脸,明白这不是玩笑。
“李铁柱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带人,将今日所有挖出的红薯藤蔓,全部收集起来,当场焚烧,灰烬深埋。一颗芽眼都不许留外。”
“是!”李铁柱额头见汗,立刻招呼人手去办。
“王镇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在堡内及周边,选址修建地下粮窖。要深,要干燥,要隐蔽。先建十座。粮窖内壁用火烘烤,铺设石灰防潮,储存时以硫磺熏杀,防虫防鼠。具体规制,我稍后给你图纸。这批红薯,除留足种薯外,其余全部入窖储存。这是咱们未来一年,甚至更久的军粮根本!”
“明白!保证一粒……不,一块也坏不了!”王镇沉声应命,意识到肩上担子千斤重。
“民政司的人听着,”萧尘又看向那几个管事,“明年开春,在堡西、堡北,另划出几片隔离的坡地,专种红薯。选派最可靠的人手,按试验田的法子精耕细作。周边设岗,严禁无关人等靠近。收成直接入库,由王镇的人接管。”
一条条命令干脆利落地下达,将红薯从一场普通的丰收,迅速纳入最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体系。人们渐渐回过味来,这惊人的产量背后,是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战略资源,也是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的怀璧其罪。
接下来的日子,靖安堡内外,明面上一切如常,暗地里却多了许多紧张有序的忙碌。十座深入地下的粮窖在隐秘处悄然建成,窖壁用砖石衬砌,火烤得干燥,铺上厚厚的石灰。一筐筐精心挑选、完好无损的红薯被送入窖中,码放整齐,每层之间撒上石灰,定期用硫磺熏蒸。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硫磺混合的、略显刺鼻的气味。
而在市井乡间,关于那日丰收的细节,却被严格封锁。参与挖掘的农人和军士都被反复告诫。但那么大的动静,那么多双眼睛,总有些零碎的消息,像风一样漏了出去,在人们交头接耳中变形、发酵。
“听说了吗?指挥使大人会点石成金……不,是点土成粮!”
“何止!那日试验田里挖出的根本不是凡物,是地母娘娘赐下的‘地瓜’!一株能结一箩筐!”
“指挥使怕是神农爷转世吧?不然哪能弄来这等仙种?”
“我看是萧公有大气运,得上天庇佑,赐下这等救命的粮种……”
流言越传越玄,从最初对产量的震惊,渐渐演变成对萧尘个人的神化。“神农点化”、“地母赐粮”、“天命所归”……种种不可思议的说法在私下里悄然流传。人们看向堡墙和军务司方向的眼神,除了以往的敬畏和感激,又悄然多了一层近乎迷信的尊崇。
萧尘听到了这些流言,并未制止,只是对王镇淡淡道:“堵不如疏。只要不泄露红薯实情,让他们传吧。”
一场由丰收引发的、无声的惊雷,已然在许多人心中炸响,余波深远。
五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