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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人口虹吸

作者:青云雨林 当前章节:364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5 16:39

九月末,岭南。

广西的旱情,像一团看不见的火,从春末一直烧到秋初。田土龟裂,禾苗焦黄,许多地方连饮水都成了难题。官府的赈济杯水车薪,粮价一日三涨,盗匪趁机蜂起。活不下去的农人,开始拖家带口,离开祖辈耕种的土地,像失去方向的蚁群,向着传闻中还有活路的地方迁移。

而诸多真假难辨的流言里,“高平”这两个字,热度骤然攀升。起初只是零星商贩带回的模糊消息,说那里新垦了许多田,有个姓萧的首领颇能庇护百姓。后来,消息越来越具体,也越来越惊人——“高平那边,新式农具,翻地又快又深!”“听说推行了什么农法,稻穗沉得压弯秆子!”“何止!有从那边逃回来的人私下说,萧公有秘法,能让亩产翻几番!家家有余粮!”

最要命的是,不知从哪个渠道,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在绝望的流民中悄悄传开:“高平有粮,能活命。”

简单的六个字,在饿殍遍野的边境,比任何檄文都有力。求生的本能,压过了对陌生地域、战乱和瘴疠的恐惧。

十月初开始,靖安堡北面、西面几处主要的隘口和山路哨卡,压力陡增。

起初是三五成群的零散农户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扶着老人,拖着孩子,怯生生地向守卡的军士打听,眼神里满是希冀和惶恐。军士按令盘问、登记,然后指引他们前往指定的流民安置点。

很快,零散的变成了小股,小股汇成了人流。到十月中旬,几个主要哨卡几乎每天都能接收数百人!男女老幼,扶老携幼,担着仅剩的家当,更多的人两手空空,只有一双被山路磨得血肉模糊的脚和求活的眼。他们从清晨到日暮,络绎不绝,仿佛没有尽头。

堡外原先设立的几个临时安置营,迅速被填满。草棚不够住,许多人只能露天蜷缩。虽然堡里每日按人头分发稀粥和少许盐菜,不至于立刻饿死,但拥挤、污秽、疾病蔓延的阴影,已笼罩在营地上空。孩子的哭闹,病人的呻吟,混着南腔北调的嘈杂,日夜不息。

军务司里,气氛凝重。人口暴增是好事,也是巨大的负担和风险。

“不能再这么一股脑收进来了。”王镇指着地图上那几个已显红色的安置点,“粮草压力还在其次,这么多人聚在一起,疫病一旦起来,就是大祸!里面龙蛇混杂,也难保没有探子、奸细甚至趁乱打劫的匪徒!”

侬猛也道:“咱山地营的人日夜盯着,是发现有些家伙不太对劲,眼神飘忽,打听的事也细。”

萧尘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流民潮比他预料的来得更猛、更快。这既是“三年生聚”计划渴望的人口红利,也是一场严峻的考验。

“开闸放水,就不能再关上,否则立成民怨。”萧尘转过身,语气决断,“但水来了,要疏导,要沉淀,要滤清。”

他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:

第一,增设临时安置营,分散人流,降低单一营地密度。民政司和医营全力介入,搭建更多简易草棚,挖掘排水沟,强制推行沸水饮用和污物定点处理,药材优先保障流民营。

第二,对流民进行快速但严格的分类筛选。由王镇派老兵主持,民政司和侬猛的山地营协同。

“青壮男子,验体力。能扛百斤粮袋走百步不晃的,直接编入屯田营预备队,承诺分田,但需先参与水利、道路等基建劳役,以工代赈,同时也是观察期。”

“有手艺的,无论是木匠、铁匠、泥瓦匠、篾匠,甚至会劁猪骟马的,单独列出,由李铁柱的匠作司派人现场验看手艺。真有本事的,立刻带走,待遇从优,家人也可优先安置。”

“老弱妇孺,单独登记。身体尚可的妇人,编入‘被服队’、‘编织队’,纺线、织布、编席,按件计工,换取口粮或日用品。老人和半大孩子,组织起来,负责营地清洁、收集柴草、照看更小的孩童,也记工分。完全失去劳力的孤寡,由堡内统一供养,但需严格核定。”

第三,加强管制和甄别。所有流民必须五人互保,登记原籍、亲属。每日宣讲靖安堡规矩,强调“垦荒守法者,有田有粮;滋事作乱者,严惩不贷”。侬猛的山地营和部分机警的老兵,化装混入流民中,暗中观察。

命令雷厉风行地执行下去。混乱的安置营开始出现秩序。青壮们被挑走,虽然劳役辛苦,但每日能吃饱,听说干得好真有田分,眼里渐渐有了光。手艺人被请走时,常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。妇孺老弱也被组织起来,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,虽不能完全吃饱,但也少了些茫然等死的绝望。

然而,暗流终究涌动了。

十月底,在堡西一处新设的安置营,几个操着广西口音、自称是同乡的汉子,格外活跃。他们私下抱怨粥稀,散布“萧尘扣粮自肥”、“分田是骗人做苦力”的言论,甚至隐隐鼓动青壮“要么闹,要么走,去投别处”。起初只是小范围嘀咕,渐渐有不明就里的流民被煽动,营地气氛有些躁动。

这异常很快被混在营里的山地营探子报给了侬猛。侬猛没打草惊蛇,而是加派人手盯死那几个挑头的。终于,在一次他们试图秘密串联、约定闹事时间的夜晚,被侬猛带人当场按住。从其中一人贴身的衣缝里,搜出了指甲盖大小、用油纸包裹的蜡丸,里面是空白的细绢和一小截炭笔——显然是用来密写情报的。另一人身上,则藏有淬毒的短刺。

审讯没费太多功夫。几人熬不过刑,陆续招供。他们是广西某位对靖安堡心存忌惮的卫所军官派出的探子,任务就是混入流民,伺机煽动暴乱,制造混乱,最好能引发瘟疫,废掉靖安堡吸纳流民的能力。

消息报至萧尘。萧尘只问了三个字:“查清了?”

“查清了。主犯三人,从犯五人,皆是奸细。还有十几个被蛊惑的流民,尚在摇摆。”侬猛回答。

“主犯三人,明日正午,安置营中心,凌迟。从犯五人,斩首。被蛊惑者,杖三十,罚苦役三年,以观后效。”萧尘语气平静,说出的话却让堂中气温骤降,“通告所有安置营,让所有人都去看。让医营准备好参汤,别让那三个死得太快。”

次日正午,秋阳惨白。

那个曾躁动不安的安置营中央,临时搭起了木台。台下,黑压压挤满了被强制驱赶来观刑的流民,以及许多闻讯而来的堡内军民。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令人作呕的压抑。

三名主犯被剥去上衣,绑在木桩上。侬猛亲自监刑,由山地营中手法最老练的刽子手执刀。

没有冗长的宣判,只有侬猛用生硬的官话混杂土语,厉声宣布罪状:“此三人,受敌所遣,混入我境,煽乱造谣,图毁我靖安堡生民之基,罪同叛国,判处凌迟!以儆效尤!”

刀光落下。

惨叫声撕心裂肺,在正午空旷的营地间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血腥气弥漫开来。台下,许多人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紧闭双眼,或弯腰呕吐。更有不少妇孺吓得瘫软在地,低声呜咽。

凌迟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刽子手精确地执行着刑罚,确保受刑者在漫长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。其间,果然有受刑者昏死,被灌下参汤吊命,继续行刑。整个过程,如同一场漫长而残酷的仪式,将“奸细”与“死亡”以及“最痛苦的死亡”死死绑定在一起,烙印在每一个观者心底。

当最后一片血肉落下,三具不成人形的残骸示众时,整个营地死一般寂静,只有风穿过草棚的呜咽。

五颗从犯的头颅,随即被砍下,悬于营门旗杆。

次日,所有安置营的秩序为之一肃。再无人敢公开抱怨粥稀,私下串联更是绝迹。流民们看向守卫和管事们的眼神,除了希冀,更多了深深的畏惧。他们明白了,这里能给活路,也有最酷烈的铁律。想留下,就得守这里的规矩。

血腥的震慑之后,是更为细致高效的疏导与管理。合格的青壮一批批补充进屯田营和基建队伍,匠人被吸纳进各个作坊,妇孺老弱也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。安置营的人口被不断分流,堡内及周边新规划的居住区域,开始出现成片的简易但规整的屋舍。

进入十一月,随着最后一批大规模流民潮被消化,民政司呈上了最新的户籍黄册。

“禀指挥使,截止昨日,靖安堡在册军民人丁,总计三万一千七百四十三口。其中,原从广西而来老底及眷属约九千,收纳安南北部山民约五千,此番吸纳广西等地流民……约一万七千余。”

三万多人!

这个数字,让军务司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仅仅一年多前,这里还只是一个几千人苦苦求存的据点。

人口的暴增,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堡内。原先略显空旷的街道,如今摩肩接踵。主街两侧,临时的摊贩越来越多,卖山货的,卖粗布的,卖简易竹木器皿的,甚至有了两家小饭铺,飘出炖菜和薯酒的香气。孩童的嬉闹声在巷陌间回荡。虽然房屋依旧简陋,人们衣着朴素,但一种混杂着疲惫、希望和小心翼翼秩序的市井气息,已开始弥漫。

萧尘登上北门城楼,俯瞰着脚下这片蒸腾着烟火人气的土地。远处,新开垦的梯田层层叠叠,更远处,是沉默的群山和不可测的未来。

三万人口,是一个里程碑,也是一个新起点。意味着更大的潜力,也意味着更沉重的负担,和更引人瞩目的风险。

五十一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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