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刚过,靖安堡里却先闹起了一桩新鲜事——开蒙学。
军务司旁腾出了五间最大的土坯房,墙上新刷了白灰,透着股生石灰的呛味。屋里没桌椅,只有一截截粗树墩当凳,架着长条木板算是书案。门口挂着木牌,炭笔写着“靖安蒙学堂”五个大字,字不算好,但筋骨硬挺,是萧尘亲手写的。
开蒙就得有书。可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那些,萧尘翻了翻,直摇头。“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”——这里头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,学这个作甚?他把自己关了两天,再出来时,手里拿着几沓订好的麻纸,上面是他亲笔写的一篇东西。
头一堂课,萧尘亲自来教。屋里挤挤挨挨坐了百来个孩子,大的十二三,小的七八岁,有汉人子弟,更多的是侬族娃娃,一个个脏兮兮的小脸上,眼睛瞪得溜圆,好奇又畏缩。
萧尘没废话,拿起一张纸,指着上面第一行字,声音洪亮:“跟我念——天地玄黄,稻麦满仓!”
孩子们愣了一下,怯生生地跟着念,声音七零八落:“天、地、玄、黄……稻、麦、满、仓?”
“对!”萧尘用木棍敲了敲墙,“天是蓝的,地是黄的,咱们辛辛苦苦种地,为的就是粮仓满满!下一句——日月盈昃,火铳守疆!”
“日、月、盈、昃……火、铳、守、疆?”
“太阳月亮升升落落,咱们的疆土,靠啥守?就靠墙头上那些火铳!”萧尘环视孩子们,“咱们靖安堡的娃娃,识字念书,头一条就要明白——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;墙上有铳,外敌不狂!”
这便是他编的《千字文·实用版》。四百个常用字,不按古韵,专拣与耕种、军械、纪律、天气相关的词来编,合辙押韵,朗朗上口:“春夏秋冬,勤耕不穷;东西南北,法令贯通……父母师长,孝敬应当;同袍弟兄,生死与共……”
念了几遍,孩子们声音渐渐大了,虽然不懂深意,但那“稻麦”、“火铳”、“耕种”、“弟兄”都是平日里听惯的,竟觉得格外亲切。
规矩也立得实在:八到十二岁孩童,皆可入学,免束脩。每日午时,学堂管一顿饭——大锅熬得烂烂的红薯粥,稠得能插住筷子,管饱。就这一条,让许多犹疑的家长立刻把孩子送了来。开蒙首日,便收了近三百孩童,侬族娃娃占了一半还多。
娃娃们混在一处,难免有摩擦。几日下来,便有汉人孩童学着侬族同伴生硬的官话口音,挤眉弄眼地取笑,惹得几个侬族男孩面红耳赤,差点动了拳头。事情闹到萧尘那里。
萧尘没急着断是非,而是把那几个带头取笑的汉童叫到校场。时值午后,正有一队士兵在练习火铳装填。萧尘指着一名装填最快的侬族士兵,问:“他装一铳,需多久?”
“回指挥使,不到十息。”带队的哨长答。
“若战时,他因口音被同袍嘲笑,心中憋闷,手下慢了一息,会如何?”
几个汉童面面相觑,答不上来。
“可能就害死他身边的弟兄!也可能让敌人冲上墙头!”萧尘声音转厉,“在这里,汉人、侬人、壮人,都是靖安堡的人!进了学堂,便是同窗,同窗如手足!今日你们笑他口音,明日战场上,谁把后背放心交给你?回去,每人将‘同窗如手足’抄写百遍!再犯,逐出学堂,其父兄连坐!”
惩处之严,令人凛然。自此,学堂里再无人敢以此取笑。萧尘又授意先生,多教些需协作的课业。渐渐地,孩童们混熟了,汉童教侬童写字,侬童带汉童认山里的草药,那点隔阂,倒是在红薯粥的香气和共同的课业里,消融了大半。
除了识字,萧尘还硬塞进去一门“算术”。他编的歌诀更直白:“一铳装药三钱二,十铳需药两整斤。一亩需种三十斤,百亩粮种三千斤。”先生起初教得磕绊,孩子们却算得起劲,因为这和他们父兄的活计息息相关。常有士兵巡逻路过学堂窗外,听见里面童子脆生生的读书声:“……火铳守疆!”,或是掰着手指头算“十五亩地该领多少薯种”,都不由停下脚步,怔怔听上一会儿,黝黑的脸上露出些复杂的神色,低声对同伴道:“听听……这地方,不一样了,有点……有点王化气象了。”
几乎在蒙学堂开张的同时,堡内东南角,一处相对清净的院落也挂上了新匾:“惠民药局”。
牌子是挂了,里头却空空荡荡。靖安堡缺医少药是人尽皆知,原先只有两个半吊子郎中并几个土法接生的药婆,对付头疼脑热还行,稍重些的伤势病症,基本听天由命。萧尘下令招募,也只寻来三个在本土混得不如意的郎中,和五个年岁已长的药婆。
药局开张首日,萧尘便来了,身后亲兵捧着几个木盒。他将众人引入内室,关上门。
“今日,教你们一个救命的法子。”萧尘打开木盒,里面是几枚打磨得极细的钢针,几束处理过的羊肠线,还有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。他命人取来沸水,将针线刀具尽数投入煮上小半个时辰,又拎来一只预备好的活兔。
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,萧尘用烧酒擦净双手,拿起冷却后的针线,在兔皮上熟练地演示起来:如何清理创口,如何下针,如何打结,如何使皮肉对合整齐。“记住,针、线、手、器具,必以沸水煮过,或烧酒擦净。创口污物须剔净。线结留在皮外,便于日后抽取。”
郎中们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们都是传自《金匮》《肘后》的路子,何曾见过这般直接将皮肉如缝衣般缝合的技法?一个老郎中颤声道:“指挥使……这、这岂非……创伤乃邪毒入侵,闭合后邪毒郁积于内,恐生大患啊!”
“若清理干净,何来邪毒郁积?”萧尘反问,“放任伤口敞着,流血化脓,邪毒才真正肆虐。此法关键在于‘净’字。你们谁先来试试?”
众人推搡,最后是个姓秦的年轻郎中,硬着头皮上前,在兔子另一条腿上依样画葫芦,手法生疏,歪歪扭扭缝了几针。萧尘看了,点头:“形似了,勤加练习。”
机会来得极快。三日后,一队新兵在山中训练攀爬,一人失足跌落,腹侧被尖锐断木豁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,肠子都隐约可见。同伴将其抬回时,血流了一路,人已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。按以往经验,这等重伤,几乎必死无疑。
伤者被直接抬到惠民药局。当值的正是秦郎中,他看着那恐怖的伤口和隐约蠕动的肠管,手脚冰凉,脑海里却猛然响起萧尘的话。他一咬牙,对助手吼道:“准备沸水!烧酒!取针线!快!”
紧闭的门扉内,烟气(煮沸器具的水汽)混合着血腥味和烧酒味弥漫开来。秦郎中额上汗如雨下,手却稳了下来,按照记忆中的步骤,清理、缝合……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。当最后一针打完,他几乎虚脱。
伤兵被单独安置在药局隔出的静室。秦郎中日夜守候,用煮沸的布巾擦拭,灌下煎煮的消炎草药。头两日,伤兵高烧不退,秦郎中心如油煎。第三日,烧竟渐渐退了。第七日,萧尘亲自来看,见伤兵虽虚弱,却已能扶着墙慢慢行走,腹侧伤口对合良好,只有一道红肿的缝线痕迹。
“拆线。”萧尘令道。
秦郎中小心翼翼,用酒擦过的银刀尖挑开线结,将羊肠线缓缓抽出。伤兵只觉微微刺痒,竟无多大痛楚。线拆净,伤口已愈合大半。
“活了!真活了!”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全堡。那伤兵所在的什伍弟兄,齐齐跑到药局前,对着秦郎中和那块“惠民药局”的匾额,咚咚磕了几个响头。秦郎中一夜之间,成了堡里的“神医”。
经此一事,萧尘推行的“净手”、“沸煮”、“缝合”诸法,再无人质疑。他又强令所有药婆,接生时必须以沸水反复洗手,所用布片、剪刀一律煮过。起初药婆们嫌麻烦,直到接连几个难产的妇人,在用了新法后,竟都母子平安,产后发烧溃烂的也少了大半,她们才真正信服。
惠民药局的门槛,渐渐被踏破了。不仅是军士,寻常农户有个疮痈外伤,甚至妇人生产,也愿意来这里。虽然药材依旧紧缺,但那种“受了伤、生了病有人能管、有法可治”的感觉,让无数人心底踏实了许多。
市井间,开始流传新的说法:“萧公麾下,有华佗在世哩!”“听说肠子流出来都能塞回去缝好!”“接生婆都得照规矩洗手,阎王老爷想来收人,也得先问过咱药局秦先生肯不肯!”
这些话传到萧尘耳中,他只是一笑。蒙学堂的读书声,药局里飘出的草药味,与匠坊的锤打声、军营的操练号子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靖安堡新的声响,也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,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方式,正在发生某种缓慢而坚实的蜕变。
五十三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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